
父親摔門而去後。
奶奶艱難地撐著大腿站起來。
她沒顧上自己嘴角的血,聲音還在發顫:
“囡囡嚇壞了吧,我去做飯......”
我默默跟了進去。
唯一完好的木櫃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。
那是父親鎖臘肉和雞蛋的地方。
他寧願把肉放臭,也絕不讓我們碰一口。
奶奶從角落的破竹筐裏翻出一顆爛了一半的白菜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外麵發黑的爛葉子剝下來,放進自己的破缺口碗裏。
看著那碗散發著腐爛腥味的爛菜葉。
我喉嚨像被塞了一大把碎玻璃。
上一世,我嫌棄家裏窮,嫌棄飯菜餿臭。
我根本不知道,這已經是奶奶從牙縫裏省出來的,最好的東西。
她自己,就靠吃這些爛菜葉。
硬生生熬過了這些年。
而我的父親,他腳上永遠穿著皮鞋。
兜裏永遠揣著好煙。
可上個月學校交五十塊錢的資料費。
他一腳把我踹飛,罵我是個賠錢貨。
從小到大,他甚至不知道我上幾年級。
我十歲那年發高燒燒到驚厥。
是奶奶背著我走了十裏山路去衛生所。
吃完飯,奶奶把我拉到裏屋。
她從貼身的舊棉褲夾層裏。
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了又包的卷。
打開,裏麵是一疊皺巴巴的毛票。
最大的是十塊。
大部分是一毛兩毛的硬紙幣。
“這是奶奶偷偷撿廢品攢的,一共一百二十塊......”
奶奶壓低聲音。
“明天,你去把學費交了。”
“剩下的,你藏好,別讓他看見。”
我眼眶酸脹得發疼,剛要伸手接。
院子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父親搖搖晃晃地闖了進來。
他在牌桌上輸光了錢,臉色鐵青。
他一眼就盯上了奶奶手裏的錢。
“藏了錢不拿出來給老子?!”
他大步衝過來,一把薅住錢袋。
奶奶手裏的錢撒了一地,硬幣骨碌碌滾進床底。
“那是囡囡的學費啊!”
奶奶死死護著地上的幾張紙幣。
“你打我吧,錢不能拿走!”
看著奶奶被他踩在腳底。
看著那些沾著奶奶血汗的毛票被他無情地踐踏。
我順手操起桌上那把生鏽的剪刀,直接紮向他的大腿!
父親慘叫。
他不敢置信地捂著腿,瞪著我:
“你個小賤種,你敢對我動手?!”
“我沒有你這個爸!”
我雙眼血紅,死死握著帶血的剪刀,一步步逼近他。
“你算什麼男人?你就是個隻會窩裏橫的廢物!”
“我要報警,我找村長,我讓你在這十裏八鄉永遠抬不起頭!”
我不是我媽,我不會再逆來順受。
我也不允許他再動奶奶一根指頭。
父親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手裏明晃晃的剪刀。
他是個極度好麵子的懦夫。
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,指著我的手有些發抖。
“瘋子......你們娘倆都是瘋子!”
他罵罵咧咧地彎腰抓起地上最大的一張十塊錢。
連頭都沒敢回。
屋子裏再次安靜了下來。
我脫力般丟下剪刀,跪坐在奶奶麵前。
奶奶癱軟在地上,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。
連哭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看著她被打得青紫的臉頰。
看著她明明痛極了卻還要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的模樣。
太痛了。
我把地上散落的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。
塞回奶奶的手裏,然後緊緊握住她的手指。
“奶奶,別怕了。”
我貼著她的額頭,用大拇指抹去她的眼淚。
“明晚,等他睡熟了,我們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