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省文藝彙演複審前一天,我被派回故鄉,擔任總評審。
縣文工團副團長親自來車站接我。
他盯著我看了一路,笑著問我有沒有成家。
卻沒認出來我。
十八年前,他還是我的未婚夫。
那年我一百八十斤,唱功考核拿了全縣第一。
他卻嫌我又胖又醜,擅自把我的獨唱名額和原創曲目,全都送給了廠長女兒柳月娥。
如今,他們成了夫妻。
柳月娥也成了縣文工團的台柱。
複審現場,她穿著華麗的演出服站在台前。
幕布後,卻藏著一個替她演唱的胖姑娘。
未婚夫將一隻信封推到我麵前。
“林主任,隻要讓月娥進省城,條件隨您開。”
“至於後麵那個胖丫頭,給她幾塊錢打發了就是。”
“這種模樣,哪配站上舞台?”
我看著他,笑了。
當年,他也是這麼說我的。
沒人知道,十八年前柳月娥的成名曲,是我寫的。
更沒人知道。
如今坐在評審席正中的我,就是被他們關在幕布後、替柳月娥唱完整場的胖姑娘。
我退回信封,在複審名單上寫下一行字:
【取消伴唱,現場清唱。】
......
何誌遠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林主任,您是不是對我們的節目有什麼誤會?”
我合上鋼筆。
“報送表上寫的是柳月娥獨唱。”
“剛才台前的人隻張嘴,真正唱歌的人卻躲在幕布後麵。這不叫誤會,叫弄虛作假。”
何誌遠看了一眼左右,趕緊壓低聲音。
“月娥這兩天風寒犯了,嗓子不舒服。縣裏為了這次彙演準備了大半年,總不能因為一點小病就前功盡棄。”
“嗓子不舒服可以退賽。”
“退賽?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。
後台的工作人員全都停下動作,朝這邊看過來。
何誌遠意識到失態,又擠出笑臉。
“林主任,月娥是我們縣文工團的招牌。她十八年前就靠《山茶花開》拿過省裏的獎,唱功誰不知道?”
十八年前。
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耳朵。
那年縣裏公開招考,第一名可以代表全縣參加省文藝彙演。
我交上去的曲目就是《山茶花開》。
考試結束,評委親口告訴我,我的聲音和作品都是第一。
可第二天,何誌遠拿著一張退選通知找到我。
他說省裏的舞台看重形象,我太胖,站上去隻會給縣裏丟臉。
我哭著求他替我問清楚。
他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。
當天晚上,柳月娥穿著原本為我定做的紅裙,站在台前對著口型。
而我被鎖在幕布後,替她唱完了整首歌。
台下掌聲雷動。
報幕員喊出的卻是柳月娥的名字。
如今,她又站在了同一座禮堂。
連幕布後的女孩都和當年的我一樣胖。
“林主任?”
何誌遠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。
我抬起頭。
“把幕後唱歌的人叫出來。”
他的臉色變了。
“一個臨時工,沒見過世麵,別衝撞了您。”
“我隻聽她唱歌,怎麼衝撞?”
何誌遠還想阻攔,我已經示意工作人員拉開側幕。
紅色帷幕緩緩移開。
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站在牆角。
她穿著不合身的藍布衫,身材肥胖,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打濕。
明明剛才唱得那麼穩,此刻被人看著,她卻慌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柳月娥提著裙擺從台上下來。
“誰讓你露麵的?”
姑娘嚇得肩膀一縮。
“柳老師,不是我......”
“還頂嘴?”
柳月娥抬手便要打她。
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柳老師當著評審的麵打人,也是節目的一部分?”
柳月娥沒想到我會攔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“林主任,這是我們團裏的學徒,叫田秀雲。平時手腳不幹淨,嘴又饞,我是怕她給省裏的老師留下壞印象。”
田秀雲猛地抬起頭。
“我沒有偷東西。”
“閉嘴!”
柳月娥狠狠瞪她。
“這裏輪得到你說話?”
我鬆開手,走到田秀雲麵前。
“剛才是你唱的?”
她嘴唇動了動,先看何誌遠,又看柳月娥。
兩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“是。”
她終於點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誰讓你替唱的?”
“柳老師說,隻要我幫她唱完這次複審,就給我轉正式工。”
柳月娥立刻打斷。
“胡說八道!”
“你一個燒水搬道具的臨時工,也配轉正式?”
田秀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。
她顯然直到這一刻才明白,柳月娥從沒準備兌現承諾。
我看向她手裏攥著的曲譜。
“拿來給我看看。”
她剛把紙遞出來,柳月娥便一把搶了過去。
“團裏的譜子,不能隨便外傳。”
搶奪間,曲譜掉在地上。
我彎腰撿起。
紙頁背麵畫著一朵山茶花,花瓣旁標了三處換氣位置。
我的指尖一頓。
那是我的標記習慣。
十八年前,我寫曲子時,遇到最滿意的一句,就會在旁邊畫一朵小花。
我翻到封麵。
原作者的位置被墨水塗黑,重新寫上了柳月娥的名字。
“這份譜子從哪來的?”
田秀雲小聲道:
“舊道具庫。我在一個鐵皮箱裏找到的。”
柳月娥伸手來搶。
“都說了是我的東西!”
我將曲譜折好,放進文件袋。
隨後在她的複審表上又添了一行。
【曲目原創資格,待核查。】
柳月娥徹底急了。
“林主任,《山茶花開》是我的成名曲,我唱了十八年,你憑什麼查我?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既然是你寫的,明天的公開清唱,你應該不怕。”
“另外,明早八點前,把原始手稿、創作記錄和第一次演出錄音送到評審組。”
我將複審表翻到下一頁。
“少一樣,取消資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