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時,我下意識摸向床邊。
空的。
沒有林敘。
“杳杳。”
陸淮洲的聲音從床邊傳來。
他襯衣淩亂,眼底全是紅血絲。見我睜眼,他立刻握住我的手。
我像被燙到一樣抽回手。
“我簽了諒解書,為什麼過了兩個小時,血還沒有送到?”
陸淮洲替我壓針口的動作頓住。
“血早就送到了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:“沒有。”
“助理親自處理的,不可能沒有。”他直起身,臉上的疲憊漸漸變成不耐,“林杳,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林敘去世,但你不能把他的死全怪在我頭上。”
我掀開被子下床,腳踩上冰冷的地磚,腿軟得幾乎站不住。
“你不信,就去問醫生。問問他們,手術室到底有沒有收到血!”
我攥住他的袖口,那塊我送他的舊表硌著掌心,表針還在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可林敘的時間,永遠停在了昨晚。
陸淮洲眉頭緊鎖,正要開口,手機忽然響了。
屏幕上跳動著蘇晚月的名字。
他接通電話,那邊立刻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“淮洲,警察又來了,我害怕......”
陸淮洲看了我一眼,抽回衣袖。
“晚月那邊情緒不穩定,我先過去。血源的事我會讓助理查清楚,但車禍本來就是意外,你別再鑽牛角尖。”
病房門在我麵前合上。
他走得太快,甚至沒有問一句,林敘的遺體停在哪裏。
接下來幾天,我一個人送走了林敘。
殯儀館的冷氣開得很低,空氣裏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和紙灰味。
我跪在棺木旁,膝蓋隔著布料貼住地磚,涼意一點點往骨頭裏鑽。
林敘小時候最怕冷。
冬天停電,他總抱著枕頭鑽進我的被窩,凍得直哆嗦,還嘴硬說是怕我一個人睡。
我握住他的手,捂了很久。
直到工作人員低聲提醒:“林小姐,該告別了。”
火化爐的門緩緩合攏。
我撲過去,指甲刮過冰冷的金屬門,隻留下幾道發白的痕跡。
“林敘。”
轟鳴聲從門後傳來,地麵都在震。
我把額頭抵在門上,喉嚨裏終於擠出一聲:“姐姐沒能帶你回家。”
陸淮洲始終沒有來。
葬禮結束後,我回到住了七年的房子。
客廳裏還掛著婚紗照。
照片裏的陸淮洲摟著我的腰,我仰頭看他,眼裏隻有他。
手機亮起,蘇晚月剛發了一張照片。
酒吧燈光下,她戴著頭紗靠在陸淮洲肩上。
【送陸先生最後一個單身夜。以後做了新郎,也要永遠做我的英雄。】
照片上的時間,正是林敘被推進火化爐的時候。
我把她也拉黑,摘下戒指,放在婚紗照下。
戒指碰到桌麵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七年,到這裏為止。
我把林敘生前替我保管的戶口本從遺物袋裏取出來。
封皮邊緣已經磨白,裏麵夾著一張便簽。
【姐,結婚前記得讓我替你把關。】
我把便簽貼在掌心,坐到天亮。
天色發白時,我撥通顧硯川的電話:“婚禮照常。”
第二天清晨,新娘休息室。
化妝師替我描完最後一筆眼線,剛放下眼線筆,我便看見鏡子裏的自己。
婚紗潔白,外婆留下的頭紗已經修好,細密的針腳藏進蕾絲裏。
她曾經說,要親眼看著我戴上它。
可外婆不在了。
林敘也不在了。
淚水衝過剛畫好的眼線,在臉頰拖出一道黑痕。
化妝師剛拿起粉撲,我便下意識低下頭。
“對不起,我把妝弄花了。”
眼線重新補好,視線落到修複過的頭紗上,眼眶又一次發熱。
我死死仰著臉,指甲掐進婚紗的緞麵。
“對不起......”
門就在這時被推開。
顧硯川走到我麵前,彎下腰,用指腹一點點擦淨我眼角的淚。
“禮堂在外麵。你願意走,我陪你;你不願意,今天誰也不能逼你。”
禮堂的鐘聲落下最後一下。
身後傳來手機震動聲。屏幕上跳出陸淮洲的名字,一次,又一次。
我取下手機卡,折斷,丟進化妝台旁的水杯裏。
門外坐滿了賓客。
那些望過來的目光依舊讓我掌心發潮,婚紗下的膝蓋也在發抖。
可這一次,我沒有找任何人的背影。
我扶正外婆留下的頭紗,自己推開了禮堂大門。
光落下來時,我邁出了第一步。
身後的七年,再也沒有聲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