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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機起飛時，訂婚宴會場才開始布置。

七點十分，媽媽在群裏連發了六條消息。

“你到哪了？”

“婚慶和酒店都在催。”

“簽到台沒人，你讓我們臉往哪放？”

最後一條是六十秒語音。

我沒有聽見。

機艙穿過雲層，整座城市在腳下縮成一片灰白。

訂婚宴那邊卻亂了套。

八點半，酒店經理第三次來問主桌名單。

臨近中午，男方親戚陸續到了。

弟弟臨時坐到簽到台，收了紅包卻不會記稱呼。

大姑和二姨被服務員領到同一桌，當場冷了臉。男方奶奶坐得離門口最遠，走到一半差點摔倒。

弟弟把兩個同名親戚的紅包記反了，雙方當著男方家的麵爭起來。

媽媽急得滿頭是汗，下意識又撥我的電話。

電話裏隻有冰冷的關機提示。

她這才發現，從前家裏每次聚餐都順順當當，不是因為事情簡單，而是因為總有人提前替他們想好了。

爸爸給我打了二十七個電話。

起初，他隻是罵。

“許聞溪，你趕緊給我滾過來。”

後來變成：“你到底在哪？”

十一點，部門負責人接到了電話。

“聞溪已經隨項目組出發了。”

爸爸愣了半天。

“出發去哪？”

“海外派駐，三年。”

媽媽搶過電話：“不可能！她妹妹今天訂婚，她怎麼可能走？”

負責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派駐確認表是她一周前親自交的。她說家裏不用通知。”

電話掛斷後，妹妹的準婆婆正站在一旁。

她看了看空著的簽到台，又看向媽媽。

“親姐姐出國三年，你們都不知道？”

媽媽張了張嘴。

“她這孩子，什麼都不愛跟家裏說。”

弟弟突然想起什麼，跑到後台，把我昨晚留下的文件袋翻了個底朝天。

“流程表不是都給了嗎？她就是故意挑今天走，想讓我們難堪。”

爸爸沉著臉把簽到表摔在桌上。

文件散了一地。

男方母親彎腰撿起一張紙。

是我夾錯進去的轉賬記錄。

爸爸複查三千，弟弟駕校兩千，妹妹項鏈六千，訂婚宴水果一千一百六十八。

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：共計四萬七千六百二十元。

派駐前，我想算清自己的積蓄為什麼總留不下來，便把近三年的轉賬一項項抄在紙上。打印時，我不小心把它夾進了訂婚宴文件裏。

媽媽一把抽走那張紙。

“一家人，她記這個幹什麼？”

妹妹的未婚夫接過賬單，指著項鏈和訂婚宴水果問她：“這些也是姐姐出的？”

妹妹紅著眼說：“她工資高，家裏人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？”

“那你知道她今天出國嗎？”

妹妹答不上來。

他又問：“你們說是一家人，可她替你們花錢的時候是一家人，拍全家福的時候怎麼就不是了？”

爸爸想反駁，望見周圍親戚的目光，臉漲得通紅。

男方母親沒說話，隻看了妹妹一眼。

那一眼讓妹妹的臉瞬間白了。

宴席結束，攝影師過來叫家屬合影。

媽媽習慣性地說：“等一下，聞溪還在簽到......”

話說到一半，她停住了。

主桌旁站著爸爸、媽媽、妹妹、弟弟。

正好四個人。

攝影師問：“姐姐不來了嗎？”

媽媽攥著那張轉賬記錄，半天才說：“她忙。”

照片拍下來時，四個人都沒有笑好。

而那時，我正在一萬米高空吃飛機餐。

餐盒裏有一小塊蛋糕。

空乘笑著說，今天是航司紀念日，每位乘客都有。

我吃完了那塊蛋糕。

這是我第一次走得這麼遠，也第一次沒有替任何人收拾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