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訂婚宴前五天,男方父母上門。
媽媽早上六點發消息。
“聞溪,今天早點回來買水果。”
我淡淡地回:“上午有會。”
媽媽立刻打電話過來。
“你妹妹昨晚緊張得沒睡好。”
“男方家第一次上門,你這個姐姐不能一點忙都不幫。”
“你買點好的,別讓人看低她。”
我請了半天假。
水果店裏,我照清單買車厘子、晴王、榴蓮、進口藍莓等等。
結賬一千一百六十八。
我默默掃碼,沒有和他們說這些水果多少錢。
反正說了也沒人還。
這些年我替家裏墊過很多錢。
每一次他們都說“回頭轉你”。
回頭就沒有了,我催過一次,媽媽就說:
“一家人算這麼清楚幹什麼?”
可妹妹買杯奶茶,媽媽都會發紅包。
弟弟請同事吃飯,爸爸會說:
“遠舟長大了,爸讚助你。”
我拖著水果進門時,男方父母已經到了。
媽媽接過袋子,笑著說:“讓聞溪隨便買了點,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”
男方母親看向我。
“姐姐也在啊,聽映禾說你在大公司工作,很能幹。”
爸爸笑了聲。
“能幹是能幹,就是性子太強勢了。”
媽媽接上:“不像映禾,什麼都想著我們。”
沒人看見,我站在餐邊櫃旁,手心被勒出幾道紅印。
飯桌上,男方父親問我做什麼工作。
我剛說了公司名字,爸爸擺擺手。
“她那個工作說了你們也不懂,整天忙得不著家。”
“映禾就不一樣,以後留在本市,離我們近。”
媽媽給男方母親盛湯。
“女兒還是在身邊好。”
她也給我盛了一碗海鮮湯。
我淡淡地說:“我不吃海鮮。”
媽媽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嬌氣。”
二十二歲妹妹生日那天,我吃了一隻蝦。
半夜起疹子,手背、脖子、腰上全是紅點。
媽媽帶我去醫院,出租車上,她一直看手機。
我瞥見屏幕。
“幸福一家人”裏,妹妹哭著說生日被毀了。
媽媽回:“媽媽回去給你補一個。”
爸爸回:“別哭,你姐身體就是麻煩。”
我把袖子往下拉。
針紮進手背時,我沒有出聲。
護士問:“家屬呢?”
媽媽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。
她說:“映禾,你先別睡,媽媽回去給你切蛋糕。”
我坐在輸液椅上,自己按著棉簽。
輸完液已經淩晨兩點,媽媽早就趕回去陪妹妹,沒再來接我。
我一個人打車到家,客廳裏吃剩的蛋糕、拆開的禮物和彩帶鋪了一地。
我站在門口,眼淚一顆顆掉下來。
那天之後,家裏飯桌上的海鮮我再也不動一口。
時間久了,他們早就忘了我海鮮過敏,就真的以為我不愛吃。
飯後我洗碗,外麵聊得熱鬧。
弟弟突然喊:
“媽,二姐穿的這件敬酒服真好看,你快看群啊。”
媽媽壓低聲音:“你小點聲。”
是沒有我的那個群。
我關掉水龍頭,水珠從碗沿滴到池子裏。
一下一下,像那個群裏的消息。
熱鬧得那麼近。
又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訂婚宴前一天,也是我出發前一天,我照常去上班。
中午,媽媽發來消息。
“聞溪,你晚上回來一趟,把簽到表打印出來。”
弟弟:“西裝也別忘了,票據在你包裏。”
妹妹:“姐,婚慶說要確認手捧花顏色,你幫我看看。”
我把消息一條條看完。
沒有回複。
下午五點,我去打印店打印。
晚上八點,我把簽到表這些送回家。
媽媽正在和妹妹視頻。
她看見我,指了指餐桌。
“放那兒。”
我把文件袋放下。
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菜單。
“聞溪,你明天早點到。”
“你做事細,簽到和禮金都靠你。”
弟弟從房間探頭。
“姐,我西裝呢?”
我把袋子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,連句謝謝都沒有。
妹妹在視頻那頭說:“姐,你別不高興了,好不好?”
媽媽立刻心疼。
“你別管她,她就是心思重。”
“一個群而已,她能記到現在。”
一個群而已。
我看著餐桌上的座位表,主桌那一欄寫著:滿。
我的名字在最靠門那桌的位置,備注:簽到後入座。
我拿起筆,把自己的名字劃掉。
媽媽看見了,皺眉:“你又幹什麼?”
我說:“寫錯了。”
她不耐煩地拿過紙:“你別添亂。”
她重新在最靠門的位置寫下我的名字。
我看著那個名字,沒有再劃。
反正明天以後,這些和我都沒關係了。
離開前,妹妹在視頻裏喊我。
“姐,你明天一定會來吧?”
媽媽替我回答:“她敢不來。”
我把文件袋推到餐桌中央。
“流程都在裏麵。”
爸爸說:“你做事就這點還行。”
我笑了笑:“嗯。”
淩晨五點,我拖著行李箱出門。
舊箱子的輪子壞了,拖在樓道裏發出刺耳的響。
到了機場,同批派駐的同事陸續到齊。
有人對著電話哭:“媽,我落地就報平安。”
有人的媽媽在電話裏哭,說國外吃不慣就寄調料。
有人的爸爸叮囑在國外注意安全,想家就多打電話。
我打開手機。
“家裏有事說一聲”裏,媽媽:“許聞溪,今天七點前到,別遲到。”
爸爸:“簽到表你拿了嗎?別丟三落四。”
弟弟發語音:“姐,我西裝袖扣沒看見,你是不是沒給我拿?”
妹妹:“姐,你要是還在生氣,我給你道歉。但訂婚宴你還是來吧,不然爸媽會難堪。”
沒有人知道我半小時後就要登機。
部門負責人走過來:“聞溪,準備過安檢了。”
群跳出一條新消息。
媽媽說:
“許聞溪,你翅膀硬了?敢不回我們的消息了?”
我把手機放進包裏,拖著箱子往前走。
再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