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硯安手術那天,醫院外下了今年第一場雪。
父母和姐姐天還沒亮,便守在他的病房外。
母親親手替他整理頭發,父親反複向醫生確認風險。
姐姐蹲在病床旁,將那枚屬於我的平安扣戴在他脖子上。
“別怕。”
“我們都在外麵等你。”
我站在走廊另一端,安靜地看著他們。
沒有人發現,我身上也換成了重症監護病區的病號服。
淩晨時,我突發急性心衰,被送進監護室。
醫生說普通病房已經不適合我,需要家屬簽署病危通知。
可醫院聯係不上我的家人。
護士隻能讓我親自去找。
我走了沒幾步,心臟便疼得厲害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有一把生鏽的刀在胸口緩慢翻攪。
母親最先看見我。
她快步走來,扶住我的手臂。
我恍惚了一瞬,以為她終於發現了我的異常。
可下一秒,她便說:
“懷川,你來得正好。”
“硯安進去之前,想聽你親口說一句原諒他。”
我低頭看去。
程硯安躺在移動病床上,緊緊握著姐姐的手。
他紅著眼睛望向我。
“哥,我知道你舍不得這個名額。”
“如果我還能等,我一定不會跟你搶。”
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。
“好孩子,不是你的錯。”
父親也皺眉催促我:
“懷川,別讓他帶著心結進手術室。”
我胸口疼得說不出話。
他們卻以為我不願意。
姐姐站起身,一把將我拽到旁邊。
“都到這個時候了,你還要鬧嗎?”
我的手臂撞上牆壁。
病危通知從懷裏掉了出來。
姐姐低頭看了一眼。
紙張最上方,清清楚楚印著我的名字。
她的神色僵住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“醫生說......”
我喘了很久,才勉強擠出聲音。
“要家屬簽字。”
姐姐接過那張紙。
可就在她準備往下看時,程硯安忽然哭著叫她。
“姐,我害怕!”
姐姐下意識回頭。
醫生也在催促手術時間。
她匆忙將通知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“你先回病房。”
“等硯安進了手術室,我就去找醫生。”
我望著她。
“你會來嗎?”
姐姐的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陸懷川,我什麼時候騙過你?”
我沒有提醒她。
她答應陪我過二十四歲生日,沒有來。
她說會把腕表買給我,最後卻戴在了程硯安手上。
她說會歸還奶奶的平安扣,如今它正掛在另一個弟弟的胸前。
她的承諾,早就不屬於我了。
護士推著程硯安進入手術室。
紅燈亮起的一刻,全家人都圍了過去。
我則扶著牆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到拐角時,我聽見母親低聲問:
“懷川那張紙,是不是病危通知?”
姐姐沉默片刻。
“他以前也下過病危。”
父親歎了口氣。
“他從小身體不好,每次看著嚴重,最後不都挺過來了嗎?”
“先顧硯安這邊吧。”
“懷川一向能撐。”
我停在原地。
心率開始急速下降,強烈的疼痛讓我再也無法呼吸。
視線徹底模糊前,我看見醫護人員朝我衝了過來。
除顫儀一次次落在我的胸口。
恍惚間,我又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。
我坐在醫院長椅上,胸口貼著電極片。
母親抱著我哭,父親整夜不睡地守在床邊。
姐姐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,給我買了一隻小獅子玩偶。
他們都說,隻要我活下來就好。
後來,我真的一次又一次活了下來。
於是他們漸漸習慣了我的病痛,習慣了我的堅強,也習慣了在每一次選擇中放棄我。
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。
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會和程硯安搶了。
搶救室外,程硯安手術成功的消息傳來。
母親喜極而泣。
父親連聲向醫生道謝。
姐姐卻在此時摸到口袋裏那張被遺忘的病危通知。
她將紙打開。
看清醫生寫下的那行字後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