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住進多人病房的第三天,我接到了醫院繳費處的電話。
對方告訴我,賬戶裏的預存費用已經不足。
我愣了一下。
父親給我的住院賬戶一向存著錢。
可工作人員查過後,卻告訴我,裏麵的餘額在昨天下午被轉走了。
我給父親打去電話。
響了很久,他才接。
電話那邊有人在討論進口抗排異藥的價格,程硯安偶爾插一句話,父親便耐心地回答他。
等他們說完,他才想起我還在電話裏。
“我的住院費被轉走了。”
父親不以為意。
“硯安術後要用的藥不在醫保範圍內,我先挪了一部分。”
“你現在隻是保守治療,花不了多少錢。”
我捏緊繳費通知。
“可醫生說,我需要轉進監護病房。”
父親沉默了兩秒。
再開口時,聲音裏已經多了不耐。
“懷川,家裏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。”
“這些年為了治你的病,前前後後花了多少,你心裏應該清楚。”
“硯安隻有這一次機會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?”
我想告訴他,我也隻有這一次。
可電話那頭,程硯安忽然喊了一聲爸爸。
父親立刻掛斷了電話。
最終,是醫生替我申請了費用緩繳。
晚上,姐姐來到病房找我。
她一進門,便將一隻腕表盒扔到床上。
“表的事,是不是你跟硯安說了什麼?”
我打開盒子。
那塊銀色腕表的表盤已經碎了,表帶也斷成兩截。
“他知道這是你看中的以後,非要摘下來還給你,結果不小心摔壞了。”
姐姐的語氣,像在責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懷川,他馬上就要做手術了,你非得讓他帶著愧疚進去嗎?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很累。
隻要程硯安一紅眼睛,錯的人就一定是我。
我將盒子推回去。
“你拿走吧,我不要了。”
姐姐的臉色更沉。
“你又在賭什麼氣?”
“硯安身體健康的時候,從來沒有跟你爭過什麼。現在他也患了心衰,你就不能讓讓他?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的父母、姐姐、病房、住院費,還有活命的機會,我全都讓了。”
“還不夠嗎?”
姐姐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。
周圍病人紛紛望了過來。
她壓低聲音警告我:
“別說得像全家人都欠你一樣。”
“這些年如果不是爸媽和我,你以為自己能活到二十四歲?”
這句話落下後,病房裏一片安靜。
我望著她熟悉的眉眼,忽然想起七歲那年。
第一次病發時,是她撥打急救電話,又冒雨跑出去給救護車帶路。
我躺在擔架上哭,說自己以後再也不給她添麻煩了。
她卻紅著眼睛罵我胡說。
她說我是她的親弟弟,永遠都不會是麻煩。
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每多活一天,都成了家裏給我的恩賜。
姐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太重。
她別開臉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“等硯安手術成功,家裏就有精力照顧你了。”
“你堅持了這麼多年,不差這幾天。”
又是堅持。
因為我忍過無數次疼痛,他們便認定我永遠不會倒下。
因為我從手術台上醒來過無數次,他們便覺得死亡隻是一句嚇人的空話。
姐姐離開後,我把那塊摔壞的腕表放進了垃圾桶。
第二天,護士來給我抽血時,發現我開始咳血。
醫生強烈要求聯係家屬。
我報出了姐姐的號碼。
第一遍,無人接聽。
第二遍,被直接掛斷。
直到第六遍,電話才終於接通。
醫生剛說完我的情況,姐姐便打斷了他:
“他前幾天還好好的,怎麼可能突然惡化?”
“硯安今天做術前檢查,我們實在走不開。”
醫生氣得聲音都變了。
“陸懷川的心功能已經降到了危險值,他隨時可能出現心源性休克!”
姐姐沉默片刻。
“麻煩你們先照顧他。”
“等硯安檢查結束,我馬上過去。”
這一等,就等到了深夜。
淩晨一點,姐姐終於來了。
可她不是來看我的。
她從我的櫃子裏取走了一枚白玉平安扣。
那是奶奶去世前留給我的。
姐姐說程硯安明天手術,想借去保平安。
我伸手按住盒子。
“這是奶奶留給我的。”
姐姐愣了一下。
大概沒想到,已經事事退讓的我還會拒絕。
“隻借幾天。”
“不給。”
“陸懷川!”
她的聲音驚醒了整間病房。
我死死攥住那枚平安扣。
姐姐卻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,將它奪了過去。
“硯安明天就要上手術台了,你連這點東西都舍不得?”
“等他平安以後,我自然會還你。”
盒蓋合上的刹那,我的指甲崩裂,血順著掌心往下淌。
姐姐看見了。
可她隻是腳步停頓片刻,最終還是帶著平安扣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