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世子府認親那日,親生父親一把將我推下了台階:
"我女兒在府裏好好的,你是哪來的騙子?"
台階上,假千金靠在大哥懷裏抹淚。
"哥哥,是我連累了她,不如把我的月錢分她些......"
大哥摟緊她:
"別怕,有哥在,沒人能動你分毫。"
那日我摔斷了左腕,接骨時一聲沒吭。
接好骨頭第二天,我去鋪子裏買了筆墨。
左手廢了,我就練右手。
三年會試,一路藏鋒。
直到禦街之上探花打馬,滿城飛花。
寧安侯世子策馬追到我身側,笑著攀談:
"探花郎好麵善,你我是否見過?"
我側目看他,勾唇輕笑。
世子殿下,我們不但見過。
我還為你定製了鐵笏板。
畢竟拿笏板砸死同僚,也算死諫。
......
“探花郎好麵善,你我是否見過?”
春風拂過禦街,滿城飛花如雨。
寧安侯世子蕭濯策馬湊近,玄色錦衣襯得他眉眼慵懶,唇角的笑意卻帶著幾分審視。
我單手勒住韁繩,避開他扔來的一枝桃花。
“世子殿下說笑了,下官一介寒門,今日才得見天顏。”
蕭濯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我刻意掩在寬大袖擺下的左手上。
“是嗎?可本世子總覺得,晏大人這雙眼睛,像極了我三年前見過的一個故人。”
我側目看他,麵上端著新科探花的清高,心裏卻冷笑。
我們當然見過。
我不光見過你,我還花光了身上僅剩的三兩銀子,在鐵匠鋪為你專門定製了一塊镔鐵笏板。
畢竟本朝律例,朝堂之上不可攜帶兵刃。
但若是拿笏板砸碎了同僚的腦袋,頂多算個殿前失儀、激憤死諫。
我正打算用那塊鐵笏板,給當朝禮部尚書開個瓢。
“世子殿下大約是認錯人了。”我語氣淡淡,夾緊馬腹向前走去。
前方不遠處的望江茶樓上,正垂下一幅極其惹眼的雲絲錦幔。
那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清流世家,禮部尚書沈家的專屬包廂。
透過半卷的珠簾,我能清晰地看到裏麵坐著的幾個人。
我那親生父親,禮部尚書沈伯庸,正端著建盞,慢條斯理地品茶。
坐在他身側的,是剛升任翰林院編修的大哥,沈驚鶴。
而在沈驚鶴懷裏靠著的,是穿著一襲無暇白衣、柔弱無骨的假千金,沈清芷。
“哥哥,你看那位晏探花。”
沈清芷柔柔的聲音順著春風飄落下來,帶著悲天憫人的哀愁。
“他方才縱馬過街,馬蹄差點驚了路邊的乞兒。他竟連停下安撫都不曾,反倒隻顧著與世子殿下攀談。”
沈驚鶴放下茶盞,溫潤的眉眼間浮起一抹不讚同。
“寒門乍富,難免心浮氣躁。此子文章雖犀利,但觀其行事,眉宇間戾氣太重,隻怕不是能造福蒼生的純臣。”
沈伯庸淡淡接口:“驚鶴說得是。為官者,首重德行。才華再高,若失了仁善之心,終究難登大雅之堂。清芷,你切莫學他。”
沈清芷乖巧地點頭,眼底滿是儒慕。
“父親教誨,女兒記下了。女兒這就命人去給那乞兒送些碎銀,也算是替晏大人積福了。”
聽著這番對話,我忍不住在馬上笑出了聲。
替我積福?
真是好一番溫文爾雅的做派。
三年前,我也是在這般溫和的語氣裏,被他們像掃垃圾一樣趕出了沈家大門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我揣著生母留下的玉佩,滿懷期待地敲開尚書府的大門。
我以為我終於有了家。
可沈伯庸隻用一塊雪白的帕子掩著口鼻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這玉佩確是沈家之物不假。”
他語氣平靜,沒有半點動怒,卻句句誅心。
“但侯門血脈,豈是憑一塊玉佩就能認下的?你滿身泥濘,言辭粗鄙,若真是我的女兒,怎會這般沒有體麵?”
沈清芷躲在沈驚鶴身後,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父親,別怪這位姑娘。若她真是姐姐,我願意把沈家大小姐的位置還給她,我去廟裏絞了頭發做姑子,絕不讓她看著我心煩。”
沈驚鶴心疼地將她護在懷裏,轉頭看向我時,眼神像在看一個得寸進尺的強盜。
“小姑娘,做人要知足。”
沈驚鶴聲音溫潤如玉。
“這玉佩或許是你撿來的,或許是你偷來的。我們沈家不追究你的罪過,已是清芷為你求情。”
他揮了揮手,示意門房。
“拿十兩銀子給她。小姑娘,拿了錢便去尋個正經營生,切莫再做這等妄圖攀龍附鳳的夢了。仔細丟了性命。”
我捏緊了玉佩,不肯要那錢。
沈伯庸歎了口氣,拂袖轉身。
“不識抬舉。把她趕出去,別驚了清芷養病。”
那一天,門房將我一把推下台階。
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,左腕傳來骨頭碎裂的脆響。
劇痛中,我看到沈清芷靠在沈驚鶴懷裏,溫柔地對門房說:
“你們輕些,別傷了她。哥哥,不如把我的月錢分她些吧,她也怪可憐的。”
沈驚鶴摟緊她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。
“別怕,有哥在,沒人能動你分毫。”
從回憶中抽離,我抬起右手,不動聲色地按了按毫無知覺的左腕。
“晏大人笑什麼?”
蕭濯不知何時又驅馬並肩而行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。
我抬眼,隔著紛紛揚揚的桃花,對上茶樓裏沈驚鶴審視的目光。
“下官笑這京城的風水真好。”我勾起唇角,“什麼魑魅魍魎,都能披上一張聖人的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