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微瀾被我當眾一噎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複了那副端方儒雅的模樣。
“商大人誤會了,下官並非妄下斷言。”
他語氣溫和,仿佛真的在為我著想。
“下官隻是不忍看商大人執迷不悟,一步錯,步步錯。若真叫太醫驗出個好歹來,那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,再無回旋餘地了。”
裴策風順勢跪在地上,大義凜然地開口。
“陛下,臣以為商探花隻是求功心切,被人當了槍使。臣懇請陛下從輕發落,免去她的死罪,將其革職查辦即可。”
這種高高在上的寬容,這副以德報怨的嘴臉。
簡直讓我惡心到了極點。
他們永遠都是這樣。
表麵上裝作一副為你好的聖人模樣,背地裏卻毫不留情地踩斷你的脊梁。
五年前的第三回,也就是我徹底死心的那個雨夜。
我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,在侯府的祠堂外跪了整整一夜。
秋雨刺骨,像無數根冰錐紮進我的膝蓋。
我凍得渾身發抖,連嘴唇都咬出了血。
到了後半夜,侯府的角門終於開了。
裴瓊華披著一件名貴的白狐毛貂裘,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
謝微瀾撐著一把青竹傘,小心翼翼地護在她身側,生怕雨水沾濕了她的裙擺。
裴瓊華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她把薑湯遞到我唇邊,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。
“姐姐何必執著呢?”
她歎了口氣,眼神裏滿是憐憫。
“爹娘待我如親生,哥哥更是把我捧在手心裏。你爭不過的。”
謝微瀾將傘微微傾斜,擋住了吹向裴瓊華的冷風。
他看著我,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。
“你這般死纏爛打,不僅傷了自己的身子,也讓瓊華心裏難受。拿了銀子走吧,別再來糾纏了。”
我看著那碗薑湯,倒影裏是我蒼白如鬼的臉。
我突然就笑了。
我接過薑湯,一飲而盡。
那碗湯裏,薑味極淡,卻透著一股濃烈的苦澀。
從那晚起,我明白了。
在這群人眼裏,真相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誰能給他們提供完美的情緒價值,誰符合他們對“侯府千金”的期待。
而我這個在鄉野裏摸爬滾打長大的粗鄙丫頭,隻會破壞他們精心維持的體麵。
“商闕。”
天子楚玄澈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。
“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永寧侯侵吞田畝,除了這本難辨真偽的賬冊,可還有其他人證?”
我深吸一口氣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“回陛下,微臣有證人。當年被侯府強占良田、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戶王阿婆,此刻就在殿外候旨。”
裴鈞台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來這一手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陛下,若是商大人所說的那位王阿婆,臣倒是略知一二。”
他轉身看向天子,滿臉痛惜。
“此婦人早年喪子,受了刺激,腦子一直不大清楚。她逢人便說自己家裏有良田萬頃,是個出了名的瘋婦。”
裴策風立刻跟上。
“商大人,你拿著一本偽造的賬冊,又找來一個瘋婦作證。這就是你要用來推翻百年侯府的底牌嗎?”
大殿外,兩名金吾衛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走了進來。
王阿婆剛一進殿,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她沒有控訴侯府,而是開始瘋瘋癲癲地拍手大笑。
“金子!好多金子!我的田裏長金子啦!”
滿朝文武發出一陣哄笑。
我看著滿地打滾的王阿婆,手指死死攥緊了衣角。
這就是他們布下的局。
他們在進京的路上,用藥毒啞了真正的證人,又找了個身形相似的瘋子來頂替。
“商探花。”
裴鈞台歎了口氣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你鬧夠了嗎?”
楚玄澈揮了揮手,聲音透著不耐煩。
“來人,摘了她的烏紗帽。將這誣陷朝廷重臣的狂徒,押入大理寺大牢聽候發落。”
兩名如狼似虎的金吾衛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