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月,錄取通知書開始陸續發放。
許南星的私立大學通知書先到了,鑲著金邊,花裏胡哨。
那天晚上,我媽特意做了一桌子菜。
“南星出息了,好歹是個本科。”
我爸喝了兩杯酒,紅光滿麵。
我坐在角落裏扒著白飯,桌上的糖醋排骨被撥到了許南星麵前。
“妹妹,你的通知書怎麼還沒到啊?”
許南星咬著排骨,無辜地眨眨眼。
“不是說本地師範發得最快嗎?”
我沒說話。
算算時間,北京那邊的特快專遞,應該就是這兩天了。
吃完飯,我去廚房洗碗。
水槽裏的水剛放滿,客廳裏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是我媽把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我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
客廳的茶幾上,放著一個紅色的EMS快遞信封。
信封已經被撕開了。
裏麵露出那張燙金的、印著校徽的錄取通知書。
旁邊,還扔著一個舊皮麵的存折。
那是我藏在床墊縫裏的,暑假去電子廠打工攢下的一萬兩千塊錢。
我媽站在茶幾旁,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許南風!”
她指著那張通知書,聲音尖銳得破了音。
“你長本事了!敢騙我們!”
“你偷偷改了誌願是不是?你真以為自己能去北京?”
我平靜地走過去,想把通知書拿起來。
我爸猛地站起身,一把將我推開。
我後腰撞在櫃角,剛長好的傷口隱隱作痛。
“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?”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“我們白養你十八年,你就是這麼算計我們的?”
許南星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個存折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妹妹,你哪來這麼多錢啊?”
“你不是說沒錢交住院費嗎?”
我看著我媽把存折塞進口袋裏。
“那是我打工掙的,還給我。”
“還給你?”
我媽冷笑一聲。
“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,這錢就是家裏的!”
“你不是考上北京了嗎?那邊消費高,家裏可供不起。”
她拉過許南星的手,理直氣壯地看著我。
“你姐那所私立大學,學費加上住宿費,一年得三萬多。”
“我拿你的身份證去辦了助學貸款,貸了八千,加上你這存折裏的一萬二,正好夠你姐把學費交了。”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用我的名義辦了助學貸款?”
“怎麼了?”我媽揚起下巴。
“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,為家裏做點貢獻不應該嗎?”
“反正你畢業了能賺錢,這八千塊錢你自己慢慢還。”
他們用我的身份貸款,拿走我的血汗錢,去供許南星上高價大學。
然後讓我背著債去讀書。
“那我的學費呢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冷靜。
“你自己不是有本事考上北京嗎?”
我爸坐回沙發上,端起茶杯。
“去了大城市,隨便找個兼職也夠你活了。”
“你姐身體不好,受不了累,你得懂事。”
我看著地上的錄取通知書,邊緣被我媽撕裂了一個口子。
那是無數個熬夜刷題的夜晚,是發著高燒還要去考場的堅持。
在他們眼裏,都不如許南星的一句“受不了累”。
“把存折還我。”
我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反了你了!”
我媽衝過來,揚起手就要打我。
我沒有躲,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用力推開。
她沒站穩,踉蹌了一下,跌在沙發上。
“打人了!女兒打媽了!”
她立刻幹嚎起來。
我爸抄起旁邊的掃把就朝我背上砸過來。
“畜生!”
一下,兩下。
掃把柄斷裂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。
我沒有躲,也沒有哭。
就這麼站著,看著他們。
看清了這十八年來,我一直試圖捂熱的到底是什麼。
許南星躲在我媽身後,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。
“妹妹,你快給爸媽認個錯啊。”
我轉過身,走進臥室,反鎖了門。
背後傳來我爸的怒吼。
“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一步,以後就別認我這個老子!”
“你以為你跑得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