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師宴定在兩天後的周末。
在鎮上唯一一家上點檔次的酒樓,訂了三桌。
媽媽四處發請柬,逢人便誇嶼白有出息,考上了大城市的學校。
至於我。
她統一的話術是:"亦澄這孩子心理素質差,考砸了,好在能跟嶼白讀個同校,也算有個照應。"
親戚們紛紛感歎江家好福氣,雙胞胎形影不離。
謝師宴當天早上。
家裏兵荒馬亂。
江嶼白穿著那件用我的錢買的外套,戴著那條用外婆遺物換來的項鏈,在鏡子前抓了半小時頭發。
"媽,我這發型是不是太張揚了?"
"張揚點好,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精神氣。"
媽媽幫他整理著衣領,滿臉堆笑。
轉過頭看到我穿著舊T恤站在門口,臉又拉了下來。
"你還杵在那幹什麼?不去廠裏上班了?"
"今天請假了。"
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"二叔說廠裏今天檢修電路,停工一天。"
其實沒有停工。
是我昨晚給二叔發了信息,說我不想幹了。
二叔發了幾條語音罵我不知好歹,說這幾天的工錢一分都不結。
正合我意。
"停工一天?那工資算誰的?"
媽媽果然急了。
"一天一百多塊錢呢,就這麼白瞎了?你這死小子怎麼不早說,早說我就讓你去酒樓後廚幫忙搬搬酒水,還能混頓飯掙個紅包!"
"現在說也不晚。"
爸爸在旁邊係著不太合身的領帶。
"等會讓他跟我們一塊去。親戚多,剛好讓他幫忙倒個茶遞個煙。"
"也行。"媽媽打量了我一眼,"你去換件幹淨點的衣服。別穿得像個叫花子,丟了你弟弟的臉。"
"我不去。"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"什麼?"媽媽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"我說,我不去謝師宴。"
"你反了天了!"媽媽猛地拔高了聲音。
"家裏請客,你當哥哥的躲在家裏像什麼話!親戚問起來我怎麼說?"
"就說我去死磕那幾個螺絲了。"
我看著江嶼白。
"反正今天的主角是他,我去不去,有什麼關係。"
江嶼白翻了個白眼。
"媽,算了。他不去就不去吧。他穿成那樣去了,別人還以為我們家虐待他呢。"
"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,別讓他在旁邊掃興。"
大喜的日子。
我看著他臉上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用踩著我的骨血換來的虛榮,確實值得他高興。
"行,你就在家待著。"
媽媽氣衝衝地拿上包。
"把家裏的地拖了,衣服洗了。廚房的油煙機今天必須給我擦幹淨。"
"等我們吃完打包點剩菜回來,別說老娘餓著你。"
大門"砰"的一聲關上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家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我沒有去拿拖把。
也沒有去廚房。
我走進房間,拉出床底下的紙箱。
幾件換洗的衣服,兩本專業書,幾支筆。
沒有更多的東西了。
我把它們塞進一個舊的雙肩包裏。
拉上拉鏈的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我走到客廳。
拿起茶幾上的筆,撕下一張日曆紙。
昨天下午,我用臨時身份證,去了鎮上的網吧。
直接撥通了省教育考試院的監督電話。
我提供了戶口本複印件、臨時身份證,以及媽媽私自修改密碼的IP地址和時間截圖。
我告訴他們,我的誌願遭到了家長的惡意篡改和非法綁架。
流程走得很艱難,但我態度異常堅決。
最終,招辦的老師在係統關閉前的最後一小時,通過後台核實了我的身份,幫我重置了密碼,改回了政法大學的第一誌願。
而這一切,正在酒樓裏推杯換盞的那一家人,一無所知。
我低頭在日曆紙上寫字。
"這些年,我吃家裏的米,每個月按三百算,一年三千六,十八年六萬四千八。"
"衣服大部分是嶼白穿舊的,按一千算。"
"學費九年義務教育免費,高中三年學費住宿費一萬二。"
"總計七萬七千八百。"
"壓歲錢被你們拿走兩萬,外婆給我的存折被你們取走一萬五,這些年我打零工交給家裏的錢大概一萬。"
"還欠你們三萬兩千八。"
"按銀行最高利息算,我寫個五萬的欠條給你們。"
"以後每個月我會按最低還款額打到這張卡裏,直到還清。"
"從今天起,我和你們,和這個家,再無瓜葛。"
我把紙條壓在客廳正中央的水果盤下。
旁邊放著一張我昨天剛辦的,空空如也的新銀行卡。
拿上雙肩包,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。
外麵陽光很好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媽媽發來的微信。
"二舅他們剛給嶼白包了兩千的紅包。你把家裏收拾幹淨點,晚上給你帶個大雞腿回去。"
我點了刪除。
拉黑。
物理斷聯的三件套,我做得行雲流水。
轉身,走向車站的方向。
大雞腿留給你們自己啃吧。
我的世界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