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家有一個共同賬戶,叫"家庭夢想基金"。
從我十二歲第一次打暑假工起,每一份收入的百分之七十都要存進去。
爸媽說,這筆錢是用來實現全家人夢想的。
妹妹想學舞蹈,基金出了三萬八。
妹妹想報奧數班,基金出了六萬五。
妹妹想去韓國遊學,基金出了十八萬。
賬戶裏的基金源源不斷地流向妹妹。
我也有夢想。
高三那年,我想報一個編導集訓班,三萬塊。
媽媽翻了賬本,又核對了賬戶內的餘額,搖了搖頭:
"這個月你妹妹的舞蹈服剛換了一批,基金餘額不夠。"
"你那個編導班也不重要,自學吧,還省錢。"
這六年裏,我往基金存了二十八萬三千塊。
其中沒有哪怕一塊錢是取出來用在我身上的。
上周,妹妹在家庭群發消息:
【想和朋友去馬爾代夫過跨年,基金還有多少?】
爸爸秒回:【夠的夠的,開心最重要!】
媽媽跟了一句:【如果有閑錢的話,可以幫你姐帶個冰箱貼回來。】
冰箱貼。
二十八萬換一個冰箱貼。
我沒有在群裏說話。
轉頭約了銀行的客戶經理,查了共同賬戶的明細。
然後發起了賬戶變更申請,把我的關聯解除了。
從今天起,我的百分之七十,隻用來實現我自己的夢想。
......
"季小姐,您的賬戶關聯已經解除了,這是變更回執單,請您核對簽字。"
客戶經理把一張A4紙推過來,我低頭看了看上麵的公章和流水號,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尖落在紙麵上的時候,手指沒有抖。
我以為會抖的。
畢竟從十二歲到現在,這個賬戶綁了我整整六年。
六年裏我在燒烤店翻過簽子,在奶茶店站到腳踝腫成饅頭,在打印店幫人排過通宵的標書。
每一筆工資到賬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銀行,把百分之七十轉進那個尾號3177的共同賬戶。
剩下的百分之三十,要覆蓋我一個月的飯錢、交通費和所有日用品開銷。
我從來沒買過一件超過八十塊的衣服。
"季小姐?還有什麼需要幫您的嗎?"
客戶經理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。
我把回執單折好放進包裏,搖了搖頭。
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,手機震了一下。
家庭群裏,妹妹季澄瑤又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姐你幫我看看這兩件比基尼哪個好看,馬爾代夫穿】
下麵跟著兩張購物截圖,一件一千二,一件一千六。
媽媽的回複緊隨其後:【都買了唄,反正基金裏有錢,一件沙灘穿一件泳池穿。】
爸爸發了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。
沒有人@我。
這條消息和之前一千條消息一樣,我的存在感約等於群聊裏那個永遠不會被點開的折疊通知。
我退出家庭群,點開和同事莊敘寧的對話框。
"寧姐,你之前說的那個編導工作室還招人嗎?"
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,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"招啊!怎麼,你終於想通了?"莊敘寧的聲音帶著誇張的興奮。
"我上個月就跟老板推薦過你,他看了你剪的那條短片樣帶,說比他手底下幹了三年的人都強。"
"底薪多少?"
"試用期六千,轉正八千加項目提成。但說實話,以你的水平,三個月之內提成肯定比底薪高。"
六千。
是我現在奶茶店工資的兩倍。
而且不用再把百分之七十交出去。
"工作室在哪個城市?"
"錦城啊,離你家坐高鐵四個半小時。怎麼了?嫌遠?"
四個半小時。
不遠。
但也足夠讓那些理所當然找上門來的人夠不著我。
"我考慮一下。"
"你別考慮太久啊,名額就一個——"
我掛了電話,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,看著對麵商場櫥窗裏掛著的聖誕裝飾。
再過十一天就是跨年了。
季澄瑤會在馬爾代夫的海灘上倒數。
爸媽會在家裏看春晚,順便視頻連線她。
沒有人會注意到客廳裏少了一個人。
因為那個人從來就沒有被算進倒數的人頭裏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媽媽的私信。
【澄藝,這個月的基金你轉了嗎?我看賬上沒有進賬提醒。】
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。
她不問我吃了沒有,不問我冷不冷,不問我最近工作累不累。
她隻在意那筆錢有沒有按時到賬。
我打了三個字又刪掉,打了五個字又刪掉。
最後隻回了一句:"月底一起轉。"
媽媽秒回:【別忘了,你妹月初要交舞蹈課續費。】
我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十二月的風刮過來,冷得像刀。
可我心裏比風還冷的那塊地方,已經凍了很多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