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姐,你回來啦?幫我拿一下快遞唄,門口堆了六個箱子,我搬不動。"
推開家門的時候,季澄瑤窩在沙發上敷著麵膜刷手機,連頭都沒抬。
茶幾上攤著三四個拆開的包裹,泡沫填充物掉了一地。
我看了一眼那些箱子上的麵單,全是她的名字。
防曬霜、浮潛裝備、兩個不同顏色的行李箱,還有一台運動相機。
"你買了運動相機?"
"對啊,去馬爾代夫拍水下視頻用的。爸說基金出,三千多塊。"
三千多塊。
我高三那年想報編導集訓班,三萬塊,媽媽說基金餘額不夠。
一台拍著玩的運動相機,三千多塊,爸爸連問都沒問就同意了。
我沒說話,彎腰把六個箱子一個一個搬進她房間。
第三趟的時候,腰撞在門框上,痛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季澄瑤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:"輕點啊姐,別把我的浮潛麵鏡磕壞了。"
媽媽從廚房探出頭,手裏拿著一根胡蘿卜。
"澄藝,搬完了過來擇菜,今晚你爸要請隔壁的錢叔吃飯。"
"我還沒換衣服——"
"先擇菜,換什麼衣服,又沒外人。"
媽媽的語氣不容反駁,轉頭卻對著客廳裏的季澄瑤換了一副聲調。
"瑤瑤,明天陪媽去做頭發好不好?過年了弄個新發型,順便把你的指甲也做了。"
"好呀好呀!媽你幫我看看這個色號怎麼樣?"
季澄瑤舉著手機蹦到媽媽麵前,兩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美甲款式。
我站在廚房裏,手上沾滿了泥土和菜葉。
透過半開的推拉門,看著客廳裏那對親密無間的母女。
她們之間的距離,是零。
而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,是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推拉門。
晚飯的時候,隔壁的錢叔帶著女兒錢衍芷來了。
錢衍芷比我大兩歲,去年剛從傳媒大學畢業,在一家影視公司做策劃。
席間爸爸端著酒杯,熱絡地和錢叔聊天。
"老錢,聽說你家衍芷在北京混得不錯啊?年薪多少了?"
錢叔笑著擺手:"哪有什麼年薪,小公司,夠吃飯就行。"
"那也比我家澄藝強。"爸爸扭頭看了我一眼,語氣裏帶著一種客套式的自嘲。
"我們家這個大的,在奶茶店打工呢,一個月三千塊。"
飯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錢衍芷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季澄瑤接話接得比誰都快:"我姐她不是打工,她是在積累社會經驗嘛。"
"而且我姐特別能吃苦的,什麼臟活累活都不嫌棄。"
她笑嘻嘻的,語氣裏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像在介紹一隻特別耐操的騾子。
"你妹妹呢?做什麼工作的?"錢叔禮貌地問。
"瑤瑤還在讀書呢,學舞蹈的,明年準備考北舞。"媽媽搶著回答,眼睛裏閃著光。
"這孩子從小就有天賦,老師都說她是那塊料。"
從小就有天賦。
那些天賦的學費,是我一杯一杯奶茶搖出來的。
可坐在這張桌子上的每一個人,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錢衍芷找了個借口離席,在陽台上攔住了我。
"季澄藝,你之前發在平台上的那條紀錄短片我看了。"
她壓低聲音,表情很認真。
"說實話,那個水平不應該在奶茶店浪費。你有沒有想過做編導?"
"有人找過我了。"
"誰?"
"錦城的一家工作室。"
"那你去啊。"
"我在考慮。"
錢衍芷盯著我看了幾秒,突然問了一句特別直的話。
"你是在考慮要不要去,還是在考慮怎麼跟你爸媽開口?"
我沒回答。
陽台門被拉開,季澄瑤探進來半個身子。
"姐,媽叫你去洗碗。"
她掃了一眼錢衍芷,甜甜地笑了笑。
"衍芷姐你們聊什麼呢?這麼神秘。"
"沒什麼,聊護膚品。"錢衍芷麵不改色。
季澄瑤哦了一聲,轉頭走了。
走之前丟下一句:"姐,碗泡太久洗不幹淨的,你快點。"
錢衍芷看著她的背影,擰起了眉頭。
"季澄藝。"
"嗯?"
"別考慮太久。有些門,錯過了就關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