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我盯著媽媽手裏的那部舊手機。

屏幕邊緣布滿了裂痕，那是她上次打麻將輸了錢摔的。

就是這部破手機，剛剛接收了決定我一生的驗證碼。

"你改了我的密碼。"

我陳述著這個事實，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。

"改了又怎麼樣？我是你媽，我還不能替你做主了？"

她把手機塞回口袋，理直氣壯地看著我。

"你不知好歹。人家初妍那學校，包分配的。畢業了直接進幼兒園當老師。"

"你那個什麼政法大學，讀出來能幹什麼？當律師？你有人脈嗎？有背景嗎？"

"去大城市給人家端茶倒水，還不如在老家安安穩穩的。"

爸爸在旁邊接腔。

"就是。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，最後還不是要嫁人。早點工作，還能給家裏減輕點負擔。"

減輕負擔。

這就是他們對我全部的期望。

許初妍站在鏡子前，已經停止了假哭。

她摸著裙子上的蕾絲花邊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
"姐，你就別倔了。咱們倆在一個學校多好啊。"

"以後我的作業你還能幫我寫，考試你還能幫我補習。"

"宿舍我都看過了，上下鋪。你睡上鋪，我睡下鋪。"

她把我的人生規劃得明明白白。

就像過去十八年裏，她把我的東西一件件占為己有一樣自然。

"我外婆留給我的那個檀木盒子呢？"

我突然轉了話題。

那個盒子是我六歲那年，外婆臨終前偷偷塞給我的。

裏麵沒有錢。

隻有一枚外婆當年的銀頂針，和一本泛黃的菜譜。

那是我在這個家裏唯一的，也是最珍貴的東西。

媽媽的臉色僵了一下。

許初妍也停下了摸裙子的動作。

"什麼盒子？"媽媽移開視線，語氣有些不自然，"我沒見過。"

"一直放在我床底下的紙箱裏。今天早上還在。"

我看著她躲閃的眼神。

"你又翻了我的東西。"

"你這叫什麼話！"媽媽拔高了聲音，試圖用音量掩飾心虛。

"你是我生的，這個家哪有你的東西！我打掃衛生隨便收拾了一下，扔了！"

"扔哪了？"

"垃圾站！早被拉走了！"

我沒再看她，轉身走向許初妍。

許初妍往後退了一步，眼神有些慌亂。

"你幹嘛？媽扔的，你找我幹什麼！"

我盯著她耳朵上新戴的銀色耳釘。

燈光下，那對耳釘反射著劣質的光澤。

但是耳釘的背麵，有一點熟悉的、暗沉的銀色斑駁。

那是外婆的銀頂針。

被人生生砸平了，剪成了兩半，去街邊的金店裏換成了這對廉價的耳釘。

"那是外婆的遺物。"

我指著她的耳朵。

許初妍下意識地捂住耳朵，聲音尖銳。

"什麼遺物！那就是個破銀坨子，放著也是發黴。"

"我看中了這對耳釘，媽說拿那個去抵點手工費怎麼了！"

"死人的東西戴在身上晦氣，我幫你處理了，你還得謝我呢！"

她理直氣壯地說著這些惡毒的話。

理直氣壯地踐踏著我最後的底線。

媽媽在一旁幫腔。

"就是。一條破銀子值幾個錢。你妹馬上要辦謝師宴了，連個首飾都沒有像什麼話。"

"你要是真有孝心，以後自己掙錢了去給你外婆燒點紙，比留著那個破玩意強。"

我看著麵前的三個人。

媽媽的刻薄，爸爸的冷漠，許初妍的貪婪。

這就是我的血親。

"好。"

我突然輕笑了一聲。

三個人的表情都愣住了，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

"你說得對。"

我看著媽媽，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"一條破銀子，不值幾個錢。"

我轉身走向廚房，拿起洗碗槽裏的海綿，開始洗那隻裝過冷飯的碗。

水流嘩啦啦地衝刷著。

掩蓋了外麵客廳裏他們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。

"這死丫頭，不會是氣瘋了吧？"是媽媽的聲音。

"隨她去，翻不出什麼浪花。沒身份證沒錢，她能上哪去。"是爸爸的聲音。

"媽，我的新手機什麼時候買啊。"是許初妍的聲音。

水漫過了洗碗槽，溢到了地上。

我關掉水龍頭。

擦幹了手。

轉身走進那個北向的房間，反鎖了門。

在黑暗中，我摸了摸帆布包的夾層。

那裏躺著一張薄薄的紙片。

那是今天中午，我利用午休時間，跑了三公裏外的派出所。

用我掛失補辦的戶口本單頁，辦出的一張臨時身份證。

我的壓歲錢確實被偷光了。

但我抽屜底下那個鐵盒子裏，本來就隻有十幾塊錢。

我真正的零錢，一直縫在冬天的舊棉服內襯裏。

那兩百塊錢，足夠我補辦證件。

也足夠我打一輛去市區的車。

外婆的遺物被毀了。

沒關係。

有些東西毀了，反而讓人連最後的一絲眷戀都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