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七點,我提著一個舊帆布包走出了家門。
二叔開著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在路口等我。
車裏彌漫著劣質煙草和機油的味道。
"棲桐啊,你媽都跟我交待了。"
二叔一邊踩油門一邊從後視鏡裏看我。
"廠裏最近趕一批外貿單,流水線上缺人。你小姑娘手腳麻利,剛好。"
"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親兄弟明算賬。你既然來幹活,就得守廠裏的規矩。"
"遲到早退扣錢,次品扣錢,上廁所超過五分鐘扣錢。"
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。
"我媽說工資打給她?"
"啊,對。"
二叔笑了一聲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。
"你媽說你小,拿不住錢。怕你亂花,她替你存著當學費。"
當學費。
真是一個好聽的借口。
到了廠裏,車間主任把我領到流水線旁。
沒有培訓,沒有勞保手套。
直接分給我一筐散發著刺鼻塑料味的零件。
"把這個墊片塞進去,卡緊。一天定額三千個。"
主任扔下一句話就走了。
車間裏風扇呼呼地吹著,卻吹不散悶熱的空氣。
我坐在塑料矮凳上,機械地重複著塞墊片的動作。
手指很快被粗糙的塑料邊緣磨出了紅痕。
中午去食堂吃飯,水煮白菜和一點看不出顏色的肉末。
我坐在角落裏,聽著旁邊的女工聊天。
"新來的那個小姑娘,聽說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呢。"
"那怎麼來幹這個?"
"她二叔說的,說家裏窮,供不起,讓她去上個大專早點出來賺錢。"
"造孽喲,六百多分上大專。"
我低著頭,把飯菜全塞進嘴裏。
沒有覺得委屈。
因為委屈是需要有人心疼才能成立的情緒。
晚上八點,下班鈴終於響了。
我站起身,腰酸得幾乎直不起來。
大拇指的指腹已經磨破了皮,滲出了血絲。
回到家,推開門。
客廳裏燈火通明。
許初妍穿著一件嶄新的粉色連衣裙,正在鏡子前轉圈。
那件裙子的牌子我認得。
是我一直舍不得買,在櫥窗外看了很久的款式。
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。
"哎喲,我們初妍穿這身真好看。過幾天謝師宴上,肯定是最打眼的。"
看到我進門,媽媽的笑容收斂了幾分。
"回來了?桌上有剩菜,自己去熱熱。"
我換了鞋,走到餐桌前。
幾根蔫巴巴的青菜,和半碗涼透的米飯。
"衣服哪來的?"我問。
許初妍轉過身,理直氣壯地看著我。
"媽給我買的啊。我考上大學了,總得有件像樣的衣服穿去見老師吧。"
"考上大學。"
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。
"一個大專,也叫大學?"
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安靜了。
許初妍的臉漲得通紅,眼圈一秒鐘就紅了。
"媽!你看她!"
她跺了跺腳,眼淚立刻掉了下來。
"她就是見不得我好。我不就是沒她會讀書嗎?她憑什麼看不起我!"
媽媽把水果盤重重地磕在茶幾上。
幾塊蘋果滾落到地上。
"許棲桐!你發什麼神經!"
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"你妹妹考個學容易嗎?你非要在家裏陰陽怪氣?"
"你以為你考個一本了不起?你還不是得去電子廠打螺絲!"
"我告訴你,初妍的衣服是我拿你存折裏的錢買的。怎麼了?"
她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"你是姐姐,給你妹妹買件衣服還委屈你了?"
"你今天去廠裏幹了一天,掙了幾個錢就在這擺譜?"
爸爸從房間裏走出來,手裏拿著充電器。
"大晚上的吵什麼。棲桐,你少說兩句。你妹妹心思敏感,你不知道?"
心思敏感。
搶走我的前途,花著我的錢,穿著我的裙子。
這就是她的心思敏感。
我看著桌上那碗冷飯。
胃裏泛起一陣反胃。
"我的誌願,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填?"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指責,直接看著媽媽的眼睛。
明天就是網上誌願填報係統的最後期限了。
媽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"急什麼。明天我帶初妍去填,順便把你的一起報了。"
"密碼是多少?"我問。
"你問這個幹嘛?"媽媽警惕起來。
"我自己填。"
"不用你管。"媽媽冷下臉,"我已經讓你二叔明天給你排了連班。你在廠裏好好幹活,誌願的事我來辦。"
"係統需要手機驗證碼。"
我看著她,語氣平穩。
"你綁定的是你的手機號,但初始密碼是我的身份證後六位。"
媽媽冷笑了一聲。
"你的身份證在我這。你以為我不知道初始密碼?我昨天就去網吧幫你改過了。"
她從圍裙口袋裏摸出手機,晃了晃。
"我已經幫你把誌願提交了。第一誌願,就是初妍那個學校。"
"許棲桐,你死心吧。"
"這輩子,你就得跟你妹妹綁在一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