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考成績出來那天,我超一本線六十二分。
妹妹差本科線四十分。
媽媽關上房門跟我談了一個小時。
出來時她手裏拿著學校發的誌願預選表,自顧自拿起筆,直接把我原定的第一誌願劃掉,改成了妹妹報的那所大專。
"你填這個,姐妹倆有個伴。"
我說我能上政法大學。
媽媽把聲音壓得很低,眼神往妹妹房間瞟了一眼:
"你妹從小就自尊心強,你們是雙胞胎,你單獨去讀本科,她怎麼抬頭?"
"專科也能專升本,一樣的。"
我說不一樣。
媽媽臉色變了:
"行,你翅膀硬了。一點都不懂體諒家裏。當年你爸住院,給你湊補習費的錢,不都是你妹妹曆年攢下的壓歲錢?"
我心裏一片冰涼,轉身去翻存折。我的壓歲錢,賬戶戶主全寫著妹妹的名字,取款記錄表明錢早就被媽媽私自取走。
妹妹抱著院校宣傳冊笑嘻嘻說:
"姐,咱倆一起去唄,我都幫你查好宿舍了,六人間,挨著食堂。"
媽媽在旁邊拚命給我使眼色。
爸爸坐在客廳刷短視頻,頭都沒抬:
"聽你媽的,本科出來還不是打工。"
妹妹嬉皮笑臉逼我妥協,父親冷眼旁觀默許。
見我全程沒開口反駁,她便認定我已經默認順從。
我看著那張被肆意塗改的誌願表,驟然心寒。
既然我的前途可以隨意割舍,那這份偏心的親情,我不稀罕了。
從今往後,我絕不為任何人讓步。
......
"既然你沒意見,明早就去你二叔的電子廠報到。"
媽媽把改得麵目全非的誌願表隨手折了兩下,塞進她的手提包裏。
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。
她轉過身,看著站在原地的我。
"暑假工我替你找好了。流水線,白班夜班兩班倒。包吃包住,不用家裏操心。"
"工資一月四千,我已經跟你二叔說好了,直接打到我卡裏。"
她語氣自然得像在安排今晚吃什麼菜。
許初妍坐在沙發上,手裏剝著荔枝,白皙的果肉丟進嘴裏,汁水沾到了嘴角。
"姐,你去了可得多幹點。"
"我剛看中了一台最新款的蘋果電腦,一萬多呢。"
"媽說了,你暑假這兩個月工資,剛好夠給我湊電腦錢。"
她把荔枝核吐在茶幾上,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。
"上大專也是要好好學習的,沒個好電腦怎麼行。"
我看著她。
從前她想要我的文具,想要我的衣服,甚至想要我熬夜寫出來的筆記。
現在,她想要我的前途,還要我的血汗錢。
"我要用身份證。"
我沒接許初妍的話,轉頭看著媽媽。
媽媽正在收拾桌上的果皮,動作頓了一下。
"你拿身份證幹什麼?進廠我跟你二叔打過招呼了,不用登記那麼麻煩。"
"我要去辦張新的銀行卡。"
"辦什麼銀行卡?"
媽媽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。
"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,要錢幹什麼?你要用錢跟我說就行了。"
"我的飯卡上學期就欠費了,去廠裏上班,總要買點日用品。"
"廠裏發勞保用品。你二叔還會短了你那口飯?"
她把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扔。
"許棲桐,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。"
"你不就是想自己把錢攥在手裏,不肯給你妹妹買電腦嗎?"
"我養你這麼大,你連這點奉獻精神都沒有?你妹以後嫁得好,還能不幫襯你?"
我聽著這些熟悉的話術。
十幾年了,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。
"我隻要身份證。"
我語氣平靜,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她爭辯。
媽媽警惕地看了我一眼。
"身份證我替你收著。你這孩子從小就粗心,萬一弄丟了補辦起來多麻煩。"
"馬上就要填正式的網上誌願了,弄丟了你擔得起嗎?"
她特意咬重了"網上誌願"四個字。
我明白了。
她根本不是怕我弄丟,她是怕我拿著身份證,自己偷偷去網吧把誌願改回來。
那張預選表隻是走個過場。
真正的較量,在電腦上的係統裏。
隻要她卡著我的身份證,我就沒法重置誌願填報係統的密碼。
我就隻能被死死綁在許初妍的那所大專上。
爸爸的短視頻聲音外放得很大。
屏幕裏傳出劣質的罐頭笑聲。
他翹著二郎腿,拖鞋掛在腳趾上晃蕩。
"行了,吵什麼。"
他頭也沒抬,眼睛盯著手機屏幕。
"你媽讓你幹嘛你就幹嘛。女孩子家家的,心眼那麼多幹什麼。"
"都是一家人,分什麼你的我的。初妍要電腦你就給她買,當姐姐的連這點肚量都沒有。"
我轉過頭,看著這個所謂的一家之主。
從小到大,他永遠是這副和稀泥的姿態。
一旦觸及到許初妍的利益,他的天平就會毫無懸念地倒向另一邊。
許初妍走過來,親昵地挽住媽媽的胳膊。
"媽,你別生姐姐的氣了。"
"姐姐可能就是覺得自己考得分高,委屈了唄。"
"可是考得高有什麼用啊,出來還不是一樣給人打工。"
她偏著頭看著我,眼神裏帶著隱秘的挑釁。
"姐,你說是吧?"
我沒說話。
走到茶幾旁,把她吐在桌上的荔枝核一顆顆掃進垃圾桶。
"我去睡覺了。"
我轉身走向那個屬於我的,常年不見陽光的北向小房間。
媽媽在背後喊了一聲。
"明早七點半,你二叔在村口接你,別睡過了。"
門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聲音。
我沒有開燈。
借著窗外的路燈光,我走到書桌前。
拉開最底下的抽屜。
那裏原本壓著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。
盒子裏放著我攢了三年的硬幣和零鈔,總共兩百三十塊。
是我每天不吃早飯,一分一毫摳出來的。
也是我打算用來辦一張自己名下電話卡的錢。
現在,鎖被撬開了。
盒子不翼而飛。
抽屜裏隻剩下幾張廢舊的草稿紙。
我靜靜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房門外隱約傳來許初妍的笑聲。
"媽,那兩百多塊錢剛好夠我明天去買杯星巴克,剩下的還能買個手機殼。"
"你拿去花。你姐那人死摳,留著錢也不知道孝敬長輩。"
是媽媽寵溺的聲音。
我閉上眼。
原來我的錢不僅是她的電腦,還是她的星巴克和手機殼。
我在黑暗中摸索到床沿,坐了下來。
我不覺得憤怒。
隻覺得一種徹骨的荒謬和疲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