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六,孕婦瑜伽館。
農雨眠比我先到,穿著一身淺紫色的運動衣,頭發盤在頭頂。
她看見我,揮了揮手。
"禾禾,這邊!"
我走過去,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。
"你看我挑的這家,環境還不錯吧?"
大落地窗,原木地板,空氣裏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。
我們換好衣服出來,教練開始帶動作。
瑜伽墊挨著瑜伽墊,兩個孕婦並排盤腿坐著。
教練說,深呼吸,感受寶寶和你的連接。
我側頭看了農雨眠一眼。
她閉著眼睛,雙手放在腹部,表情虔誠而安詳。
腹部的弧度飽滿圓潤,和我的月份相差無幾。
我忽然很想問她,你的寶寶第一次踢你的時候,是不是也給周知羨打了電話?
是不是也說,快來感受一下,你兒子在踢我?
"禾禾,你分神了。"農雨眠小聲說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我。
"走神了。"
"想什麼呢?"
"想生完之後的事。"
她笑:"生完之後的事太遠了,先把現在過好。"
下課之後,她非要請我喝果汁。
我們坐在瑜伽館旁邊的果汁店裏,她點了一杯牛油果奶昔,我點了一杯鮮榨橙汁。
"禾禾,我跟你說個事。"
"嗯?"
"我可能過段時間要搬家。"
"搬哪?"
"就......換個遠一點的地方。"
"為什麼?"
她低頭攪拌奶昔,吸管在杯子裏轉了兩圈。
"孩子爸那邊有些安排,說換個大點的房子。"
"他對你挺好的。"
"還行吧。"她抬起頭,語氣裏有一種奇怪的滿足,"他雖然不能時時陪著我,但該有的都沒少我的。"
不能時時陪著。
當然不能。
因為他時時陪著的人是我。
她能分到的隻有每周三的晚上,和偶爾的周末白天。
但她似乎甘之如飴。
"眠眠。"
"嗯?"
"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他一輩子都不能公開呢?"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抬頭看我的眼神裏,有一瞬間的銳利,一閃而過。
然後她笑了,笑得溫柔又篤定。
"禾禾,有些東西不需要公開也可以是真的。名分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心裏有我。"
名分不重要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看著我的眼睛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她知道我是誰的妻子,她也知道她是誰的情人。
她不是不知情的第三者。
她從一開始就知道。
"禾禾,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?"
"沒什麼,就隨口一說。"
"你不會是擔心我吧?"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,"放心吧,我過得很好。"
我看著她放在桌麵上的手。
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。
但左手腕上有一條紅繩手鏈,係著一顆小金珠。
那條手鏈我見過。
上個月周知羨的包裏掉出來過一個首飾盒,我當時以為是給我的生日禮物。
後來我生日那天,他送我的是一條項鏈。
不是手鏈。
"你這個手鏈好看,新買的?"
"嗯,別人送的。"她摸了摸那顆金珠,嘴角藏不住的笑意,"說是定情信物,老土吧。"
"不老土,挺好看的。"
"是吧。"她偏頭看著窗外,陽光照在她臉上,那種發光的、幸福的樣子又出現了。
我喝完了最後一口橙汁。
酸得我整顆心都皺起來了。
回家之後,我在衣帽間裏坐了很久。
門半掩著,下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,照亮了衣櫃裏那些花花綠綠的裙子。
大部分是周知羨買的。
他品味不錯,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一件衣服給我,說看到就想起你。
哪些是真的看到想起我,哪些是在給另一個女人買完之後的附贈品?
我打開手機,翻出了一個律師的聯係方式。
是之前公司法務推薦給我的,說這人打婚姻官司很厲害。
我當時笑著說用不上。
現在,我把號碼存進了收藏夾。
然後我打開了另一個APP,查看了自己的銀行卡餘額。
我結婚前工作了四年,加上婚後三年的收入——周知羨從沒讓我出過大頭的錢,房貸他還,家用他出——我的存款幾乎沒怎麼動過。
卡裏的數字看了一眼就夠了。
足夠我走。
晚上周知羨回來,手裏拎著一束向日葵。
"給你的。"
"怎麼突然買花?"
"路過花店覺得好看,就買了。"
向日葵的花盤很大,明亮的黃色在燈光下有點刺眼。
我把花插進客廳的花瓶裏。
他站在我身後,雙手插兜看著我。
"禾禾。"
"嗯?"
"下周我可能出差兩天。"
"去哪?"
"隔壁市,簽個合同。"
我點了點頭。
沒有追問。
他鬆了口氣似的,走過來抱了抱我。
"回來給你帶你愛吃的桂花糕。"
那天夜裏,我等他睡熟之後,輕手輕腳地下了床。
客廳的向日葵在月光下變成了暗黃色,花瓣邊緣有些蔫。
我走到玄關,打開了他外套的口袋。
沒有小票。
但內側暗袋裏有一把鑰匙,不是我們家的。
鑰匙上掛著一個小掛件,是一顆亞克力材質的星星。
星星裏麵封著一朵幹花——梔子花。
和那股沐浴露的味道一樣。
我把鑰匙放回去。
回到臥室,看著身旁熟睡的人。
他的睡顏安靜溫和,嘴角甚至微微上翹,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
我側過身去,背對著他。
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我不會吵,不會鬧,不會在他麵前流一滴眼淚。
我隻會安安靜靜地消失。
讓他醒來之後麵對的,是一個空蕩蕩的家。
和一張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離婚協議書。
第二天中午,周知羨出門上班之後,我拉出了行李箱。
不是所有東西都要帶走。
證件、銀行卡、手機、兩套換洗衣服、一件外套。
還有那本他買的孕期護理手冊,不是因為留戀,而是上麵有我接下來需要的信息。
產檢時間表。
我需要知道我最晚什麼時候可以終止妊娠。
收拾完所有東西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
客廳的向日葵徹底蔫了,花瓣耷拉下來,像一個低著頭的人。
我拿起手機,給周知羨發了一條消息。
"今天跟眠眠出去逛了,晚點回來,不用等我吃飯。"
他秒回:"好,早點回來,路上注意安全。"
我把手機鎖屏,放進口袋。
拉著行李箱打開門。
走廊的聲控燈啪地亮了,白慘慘的光打在瓷磚上。
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。
鏡麵映出我的影子:一個挺著八個月肚子的女人,拖著一隻二十寸的行李箱,臉上沒有表情。
樓下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"師傅,去機場。"
車子啟動的時候,我看著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小區大門。
那棵住了三年的樓,那扇隻錄著他一個人指紋的門,那個他每周三晚上準時離開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