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到家的時候,周知羨已經把菜擺好了。
酸菜魚裝在砂鍋裏還在冒泡,芒果千層切成了小塊,擺在我平時用的碟子裏。
他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,手上還沾著水。
"回來了?快坐,別站著,腳腫不腫?"
他彎腰把我的拖鞋擺正,蹲下來替我換掉外出的鞋。
動作自然、熟練,帶著一種不需要思考的體貼。
"今天等久了嗎?產科人多嗎?"
"還好。"
"以後我請假陪你去。"
"不用,你忙。"
"再忙也得陪你啊,下次直接給我排日子,我跟領導說。"
他站起來,一隻手扶著我的腰把我帶到餐桌前,替我拉開椅子。
我坐下,看著麵前的酸菜魚。
湯底濃白,魚片嫩滑,酸菜的量恰到好處。
是我喜歡的那家店。
"這家店最近漲價了,一份比以前貴了十五塊。"他坐到對麵,給我盛了一碗湯,"不過味道沒變,你嘗嘗。"
我喝了一口。
"好喝。"
"那就好。"
他笑起來,順手把魚刺剔掉,夾了一筷純肉放進我碗裏。
一切照常。
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個晚餐一樣。
隻有我知道,這個在我麵前剔魚刺的男人,在城東某個小區裏,有另一張餐桌,另一副碗筷,另一個挺著肚子等他回家的女人。
"周知羨。"
"嗯?"
"你明天周三,是不是又有部門例會?"
他的筷子停了一下,很短,不到半秒。
"嗯,每周三固定的,你知道的。"
"幾點結束?"
"老樣子,九點半十點左右。"
"你們開會地點在哪?"
這次他抬起頭看我了。
"公司會議室啊,怎麼了?"
"沒什麼,就問問。"
他放下筷子,伸手摸了摸我的頭。
"是不是孕晚期情緒不穩定?我看書上說這個階段容易焦慮,多想事。你別自己亂想,有什麼不開心跟我說。"
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頭發,力度很輕,指腹帶著一點餘溫。
那本孕期護理手冊是他買的,就放在客廳茶幾上,折了好幾頁的角。
他確實讀過。
可他讀那本書的時候,是在替一個女人做功課,還是兩個?
"我今天碰到眠眠了。"
我說這句話的時候,一直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的瞳孔沒有收縮,表情沒有變化,呼吸平穩。
"哦?她怎麼了?"
"她懷孕了,你知道嗎?"
"不知道啊,她沒跟你說過?"
"沒有,今天才看到的。"
"那挺突然的,她不是一直說不著急嗎?"
他夾了一塊芒果千層遞到我嘴邊。
"吃這個,別光喝湯。"
我張嘴咬了一口。
芒果很甜。
甜到我幾乎要相信他的反應是真的。
"她說對方有顧慮,不方便公開。"
"啥顧慮?有對象了怎麼還不公開。"
"不知道,她沒細說。"
"那算了,人家的事,你別操心了。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。"
他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碟,往廚房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"對了,明天例會可能結束得晚一點,領導說要加一個季度彙報的環節。你別等我,先睡。"
"好。"
他走進廚房,水龍頭嘩嘩響起來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他的背影。
圍裙的帶子係在腰後,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。
我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他連煮方便麵都要我盯著。
現在他能熟練地洗碗、剔魚刺、把芒果千層切成均勻的方塊。
是誰教會他的?
是我嗎?
我想了想,好像不是。
我孕吐最嚴重的那兩個月,每天躺在床上動不了。他開始自己做飯,手藝進步得很快。
快到不像是自學能學出來的。
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,是閨蜜群的消息。
農雨眠發了一張自拍,歪著頭比了個V,配文:"今天心情好,分享一下自拍。"
群裏另外兩個朋友在起哄。
"眠眠皮膚好好!"
"最近是不是戀愛了,整個人在發光誒。"
農雨眠回了一串哈哈哈,然後說:"才沒有,是最近在吃燕窩,皮膚確實變好了。"
我盯著那張自拍看了很久。
她確實在發光。
孕期的女人是會發光的,我照鏡子的時候也能看到自己臉上那層柔和的光澤。
隻是我的光澤來源於一個共享的丈夫,而她的光澤來源於一段偷來的愛情。
我退出群聊,打開了周知羨的共享定位。
他此刻的位置標注在家裏。
藍色的小圓點穩穩地停在我們這棟樓的位置。
我把頁麵往回拖,翻看曆史軌跡。
周三,七點十二分至九點四十八分,城東錦繡苑3棟。
再上一個周三,七點零五分至十點零三分,城東錦繡苑3棟。
再上一個,七點二十分至九點三十分,城東錦繡苑3棟。
每周三晚上,雷打不動。
廚房的水龍頭關了。
周知羨擦著手走出來,看見我在看手機,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。
下巴擱在我肩膀上。
"看什麼呢?"
我鎖了屏。
"看孕媽群,有人在分享生產經驗。"
"嚇不嚇人?"
"還好。"
"別看那些,到時候我陪你進產房,你就抓著我的手就行了。"
他的聲音在我耳邊,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頸側。
我閉上眼睛。
三年前他求婚的時候,也是這樣從背後抱著我,說許蘊禾,以後你隻管躲在我身後就好了。
我信了三年。
現在我後麵站著的這個人,同時也站在另一個女人的背後。
"周知羨。"
"嗯?"
"你愛我嗎?"
他笑了,下巴蹭了蹭我的肩膀。
"怎麼突然問這個。"
"就想聽你說。"
"當然愛你了,傻瓜。"
我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