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邊疆到省城,需要轉兩趟綠皮火車,再坐三個小時的大巴。
四十多個小時的車程,我沒有合過一次眼。
抵達省城醫院太平間時,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。
我媽躺在冷冰冰的鐵床上。
曾經總是笑著叫我“崢兒”的老太太,此刻麵容灰敗,再也不會回應我了。
負責搶救的主治醫生看到我,眼底閃過一絲惋惜。
“陸先生,實在抱歉。”
“病人送來的時候情況就很危急,需要家屬立刻簽字進行搭橋手術。”
“我們按照您給的電話打了十幾次,您的妻子一直拒接。”
“等她終於接通的時候,說了一句‘別拿死來嚇唬我’就掛了。”
“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,心肌大麵積壞死,我們真的盡力了。”
我盯著醫生遞過來的死亡證明。
家屬簽字欄裏,空空如也。
“謝謝您,不怪你們。”
我接過死亡證明,疊好,貼身放進胸口的口袋裏。
處理完遺體火化,我抱著沉甸甸的骨灰盒,走出了殯儀館。
沒有通知任何親戚。
我媽這輩子最怕麻煩別人。
打車回到那個我用六年津貼供出來的“家”。
站在熟悉的防盜門前,我伸手去按密碼。
“滴滴滴——密碼錯誤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這是我媽的生日,六年來從未變過。
我又試了蘇小婉的生日,依然錯誤。
門內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響。
我沒有按門鈴,而是從背包底層翻出了備用鑰匙。
哢噠一聲。
防盜門被推開。
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狗尿的騷臭味撲麵而來。
我換鞋走進客廳,目光所及之處,滿地狼藉。
我買給蘇小婉的名貴護膚品空瓶滾落在地毯上。
沙發上,一個穿著我新買的灰色睡衣的男人,正翹著二郎腿打遊戲。
是陳凱。
聽到開門聲,陳凱轉過頭。
看到是我,他不僅沒有驚慌,反而挑了挑眉。
“喲,陸崢啊?你怎麼突然回來了?”
他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候一個走錯門的外賣員。
甚至連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。
我盯著他身上的那套睡衣。
那是我上個月發了獎金,特意在網上買的,準備休假回來穿。
吊牌還沒拆,就被他穿在了身上。
“誰讓你進來的?”我的聲音很冷。
陳凱滿不在乎地摳了摳耳朵。
“小婉讓我住的啊。怎麼,這房子寫的是小婉的名字,我還不能來了?”
他放下遊戲手柄,站起身伸了個懶腰。
“再說了,你這常年不在家,小婉一個人多孤單。
我作為發小,替你盡盡照顧的義務,你不僅不感激,還擺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呢?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。
仿佛鳩占鵲巢是一件多麼偉大的善舉。
我沒有理會他的挑釁,目光落在沙發角落。
一條純種柴犬正趴在那裏啃咬著什麼東西。
我走近一看,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是我媽親手給我織的純羊毛護膝。
邊疆冬天冷,我媽有風濕,手指關節腫得像胡蘿卜。
她戴著老花鏡,熬了幾個通宵才織好的。
現在,那副護膝已經被狗撕扯得沾滿了口水和泥水。
我一把捏住狗的後頸,將護膝奪了過來。
柴犬吃痛,立刻狂吠起來。
“你幹什麼!放下我的狗!”陳凱急了,衝過來就要推我。
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猛地一擰。
陳凱痛呼一聲,單膝跪倒在地。
“陸崢!你瘋了嗎!”
主臥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蘇小婉穿著真絲睡袍衝了出來。
她一眼就看到被我壓製的陳凱,尖叫著撲上來掰我的手。
“你快放開凱哥!你一回來就發什麼神經!”
我冷冷地看著她,順勢鬆開了手。
陳凱捂著手腕,躲到蘇小婉身後,委屈地撇了撇嘴。
“小婉,我就說他有暴力傾向吧。我好心好意幫你照看家,他一回來就打人,連我的狗都不放過。”
蘇小婉心疼地檢查著陳凱的手腕。
確認沒傷到骨頭後,轉頭怒視著我。
“陸崢,你是不是在部隊待傻了?連好賴人都分不清了?”
“凱哥這幾天為了幫我搬家累得腰酸背痛,你憑什麼對他動手?”
我舉起手裏那團臟汙不堪的護膝。
“我的東西,為什麼會在狗嘴裏?”
蘇小婉看了一眼,翻了個白眼。
“就為了一個破護膝,你至於給凱哥擺臉色嗎?”
“那東西放在衣櫃底落灰,拿給狗玩玩怎麼了?大不了我給你重新買十個!”
“陸崢,你太讓我失望了,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