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下午,紀舒晗說出去買東西。
我說好。
她走了兩個小時沒回來。
我沒打電話,沒發消息。
隻是坐在窗台上看著樓下的街道,數過了三十七輛自行車和十一輛公交。
她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袋超市的東西,麵包、火腿、芝士,還有一瓶紅酒。
"買了點吃的,今晚咱們在家喝點?"
"好。"
"你今天怎麼不出門?"
"在等郵件。"
"程總還沒回?"
"沒有。"
她把東西放進冰箱,哼著歌。
我注意到她換了一條裙子。
出門的時候穿的是灰色T恤牛仔褲,回來變成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,領口有一道折痕,像是剛從包裝裏拿出來的。
但購物袋裏沒有衣服。
"你裙子哪來的?"
"啊,這個?路邊店裏試了一下覺得不錯,直接穿走了。"
"袋子呢?"
"扔了,不環保的塑料袋。"
她說謊的時候有一個習慣,多解釋一個細節。
正常人說"買的"就夠了,她一定要加上"不環保的塑料袋"來封住你的追問。
兩年半了,我聽過太多次這種多餘的補充。
以前我選擇信,現在我隻是不拆穿。
晚上喝酒的時候,她的手機亮了很多次。
每一次她都快速瞥一眼,然後把屏幕翻過去。
我假裝沒看到。
"衍衍,我跟你說個事。"
"說。"
"我這次假請了二十天,回去可能要扣一點工資。"
"你請了二十天假?"
"嗯,想多陪陪你。"
二十天。
她九月三號落地北歐,如果請了二十天,那麼回程應該是九月二十三號左右。
在程柏洲身邊待了一周,在我這裏待剩下的日子。
時間的分配方式本身就說明了優先級。
"你老板同意了?"
"我跟他說家裏有事。"
"什麼事?"
"就說我媽住院了。"
她連撒謊的素材都不換。
去年國慶她沒飛來看我,理由也是她媽住院。
後來我問她媽,她媽說健康得很。
"你別擔心,不影響什麼的。"
她給我倒滿紅酒,舉杯碰了一下。
"來,敬我們兩年半,太不容易了。"
我和她碰杯。
紅酒很澀,沒有醒夠。
像某些話,沒有時間過濾就生吞下去,劃得喉嚨疼。
半夜我被手機震動吵醒。
不是我的手機——是她的。
紀舒晗睡得很死,紅酒的後勁讓她翻了個身繼續沉睡。
屏幕亮著,連續彈了三條消息。
程柏洲。
"我到了,酒店在舊城區。"
"明天你來接我吃早飯,帶上上次那份合同。"
"別磨蹭。"
他到了。
他來了這座城市。
我上司程柏洲,此刻在距離我幾公裏的地方。
而紀舒晗告訴我她請了二十天假來陪我。
原來其中一部分日子,是留給他的。
她在我的城市裏,同時伺候兩個男人。
我關掉屏幕,躺回去。
天花板很白,白得像醫院的走廊。
紀舒晗翻了個身,手臂搭在我胸口上,嘟囔了一聲。
"衍衍......"
我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她的體溫透過薄被傳過來,以前覺得暖,現在覺得燙。
不是溫暖的燙。
是被濺到油的那種。
我把她的手臂輕輕挪開。
她哼了一聲,翻回去了。
清晨六點,我的鬧鐘響了。
紀舒晗還在睡。
我穿衣服出門,走到公寓樓下的咖啡館坐了一會兒。
七點十二分,我看見紀舒晗從公寓樓出來。
她穿著昨天那條淡藍色連衣裙,打了個車。
我記下了車的方向。
她說的是去超市買早餐。
超市在東邊。
她的車往西開了。
西邊是舊城區。
程柏洲住的酒店在那裏。
我端著咖啡坐了很久,久到杯底的糖都化成了一層黏膩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