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裴靖迪九點半回來的時候，手裏端著兩杯外賣咖啡。

"起這麼早？我去給你買了杯美式。"

"我喝過了。"

"那這杯你留著待會喝。"

他把咖啡放在桌上，坐到我對麵："今天想去哪？天氣挺好的。"

"我今天要去公司一趟。"

"不是請假了嗎？"

"葉桐的簽字等不了了，我去一趟總部問問能不能走其他流程。"

"哦。"他的表情閃了一下，很快恢複。"那我自己轉轉。"

"你去哪？"

"隨便走走，看看博物館什麼的。"

我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

出門前我轉身看了他一眼。

他正低頭回消息，打字飛快，嘴角帶著一點弧度。

那是他討好別人時特有的表情，我以前覺得那是溫柔。

到了總部，走完流程花了不到一個小時。

人事部的同事幫我繞過了葉桐的簽字，用部門副總的審批替代。

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回公寓。

我去了北歐項目部的人事辦公室。

"你好，我想谘詢一下內部調崗的事。"

"哪個方向？"

"挪威。"

對麵的同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
"挪威站？那邊剛走了一個人，確實在招。但條件挺苛刻的，你現在的級別可以申請，要總部審核加原項目部簽字。"

"需要多久？"

"正常流程兩到三周，加急的話一周。"

"我要加急。"

她翻了翻係統："加急要有合理理由，項目緊急調配或者個人特殊情況。"

"項目緊急調配。"

"你得拿到項目經理的證明......"

"Erik是我的直屬項目經理，他上周跟我說過挪威的缺口急需補人。"

這不是謊話。

Erik確實提過，隻是當時我拒絕了，因為不想離裴靖迪更遠。

現在想來覺得諷刺，他就在我身邊，卻比異地的時候更遠。

"那你回去讓Erik發一封內部調配函到我這裏，我幫你走加急。"

"好。"

從人事辦公室出來，我給Erik發了消息。

回複很快："你終於想通了？我今天就給你出函。"

走出總部大樓的時候，陽光很好，北歐九月的光線低且長，影子被拉得很遠。

我的手機響了，裴靖迪的語音。

"鳶鳶，中午一起吃飯嗎？我在老城這邊找了一家餐廳。"

老城。

葉桐住的區域。

"不了，我這邊還有事，你自己吃。"

"好吧，那晚上我做飯等你。"

"嗯。"

掛了電話，我往地鐵站走。

路過一麵櫥窗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
麵色很平靜，甚至有點寡淡。

不像一個剛被背叛的人，倒像一個正在辦理離職手續的員工，所有情緒都被壓縮成了流程。

回公寓的時候經過垃圾房。

那個係了死結的垃圾袋還在，月餅的油脂滲透了黑色塑料，像一塊陳舊的淤青。

我多看了兩秒，然後上樓了。

接下來的四天，我表麵照常。

陪他吃飯，陪他看電影，回答他所有的問話。

而他每天上午都會消失兩到三個小時，理由永遠是"出去轉轉""看看這座城市"。

我不拆穿，他不解釋。

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，共享一張床和一段正在腐爛的關係。

第五天，Erik的調配函審批通過了。

挪威站確認接收，下周一報到。

我訂了周日的機票。

周六晚上，裴靖迪做了一桌菜。

"鳶鳶，你過來。"

我從臥室出來，看見桌上擺了四個菜一個湯，還有一支蠟燭。

"今天什麼日子？"

"沒什麼日子，就是想對你好。"

他拉開椅子讓我坐下，殷勤地給我盛湯。

"這幾天你好像不太高興，是不是工作的事？"

"沒有。"

"那就好。"他笑了笑，舉起酒杯。"鳶鳶，我下周得回去了，假期到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下次我再來看你。"

"不用了。"

他杯子停在半空："什麼意思？"

"我是說，不用特意來，太貴了。"

"錢的事你別管。"

他把這個話題岔過去了，開始聊別的，聊他回去之後打算換工作，聊明年的計劃。

我聽著，偶爾點頭。

他不知道我明天就要走。

不知道我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，藏在衣櫃最裏麵。

不知道我落地挪威之後會換掉手機號碼。

不知道這頓飯是最後一頓。

"鳶鳶，你在發什麼呆？"

"在看你。"

"看什麼？"

"看你最後一次對我笑是什麼樣。"

他愣了一下，然後大笑起來。

"說什麼呢，搞得跟告別似的。"

我也笑了。

"對，太誇張了。"

那晚他抱著我睡著了。

淩晨四點，我的鬧鐘震動。

我從他手臂下麵無聲地滑出來，穿好衣服，拖出行李箱。

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
他睡得很沉，嘴角還掛著昨晚喝酒的弧度。

我把公寓鑰匙放在餐桌上，門帶上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。

出租車在樓下等著。

機場很空，淩晨的航班登機口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。

登機牌上寫著：目的地，奧斯陸。

手機最後一次亮起來，是裴靖迪五分鐘前發的消息。

大概是翻身時發現旁邊空了。

"鳶鳶？你去哪了？"

我關了機。

舷窗外跑道燈延伸到盡頭，像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引導線。

飛機開始滑行。

我靠在椅背上閉眼。

兩千五百天的異地戀，不是被距離殺死的。

是被他拿來一個被踩過的月餅當深情的那一刻，碎幹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