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家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。
每頓飯前我必須大聲喊十遍爸媽辛苦了,謝謝爸媽養我。
他們說這叫反哺之恩,從小做起。
所以從五歲起,我一天不落。
可每次喊完,飯菜早已涼透。
於是我隻能在驚恐中咽下冷飯,還要因為吃的少被他們強製進食。
在日複一日的循環中,我得了嚴重的胃病,每天痛如刀絞。
直到今天五歲的妹妹第一次上桌,我端正站好,等她一起喊。
可媽媽卻一把將她抱進懷裏,拿了一隻雞腿到她嘴邊。
"寶貝還小,嗓子喊壞了怎麼辦?"
爸爸也笑嗬嗬地給妹妹夾菜:
"妹妹還在長身體,吃涼的傷胃。"
我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
"那我五歲的時候,也在長身體。"
爸爸眉頭一皺,猛拍桌子桌子:
"你怎麼跟妹妹比?她是妹妹!"
我看著妹妹嘴角的油漬,看著爸媽臉上我從未見過的慈愛。
原來這吃人的規矩,從來隻用來馴化我一個人。
......
爸爸方宏遠的手掌拍在實木餐桌上,震得上麵的湯碗嗡嗡作響。
“方亭雪,你這幾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?”
“若若才五歲,你一個成年人跟她爭什麼?”
媽媽林秋月趕緊捂住方若若的耳朵,轉頭狠狠瞪我一眼。
“你少在這兒發瘋嚇著妹妹。”
她夾起一塊挑好刺的魚肉,細細吹涼後送進方若若嘴裏。
“我們教你規矩,是為了你好,免得你以後到了社會上不懂感恩。”
我盯著那塊原本應該放在我麵前的魚肉,胃裏猛地絞痛起來。
像是有無數根生鏽的鋼針在臟器裏翻攪。
我死死抵住桌角,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。
“媽,把我上個月的比賽獎金還我。”
林秋月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皺起眉頭,眼神防備。
“什麼獎金?”
“市裏非遺修複大賽的一等獎,一萬塊錢,打到你卡裏了。”
我大口喘著氣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“我胃疼得厲害,要去醫院掛急診做胃鏡。”
方宏遠冷笑一聲,重新端起飯碗。
“一點小胃病,喝點熱水不就好了?就你矯情。”
“你那獎金家裏已經用了,若若馬上要上早教班,我給她報了個鋼琴課。”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。
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,眼睛都快熬瞎了才拿到的一筆救命錢。
我的胃病已經到了吃不進任何硬物的地步。
“那是我的錢。”
我扶著桌子站起來,聲音因為極度的疼痛而發顫。
“把錢給我,我現在就要去醫院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。
方宏遠將手裏的骨碟狠狠砸在我腳邊。
碎瓷片濺起,劃破了我的腳踝,滲出鮮紅的血珠。
“方亭雪,你反了天了?”
“吃家裏的住家裏的,現在跟老子算起賬來了?”
“要錢沒有。不想吃就滾回你房間去,別在這裏倒胃口。”
方若若躲在林秋月懷裏,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“姐姐羞羞,大人說話小孩不插嘴,姐姐連小孩子都不如。”
林秋月寵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。
“若若最乖了,不像某些人,養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麵,視線漸漸模糊。
胃部的劇痛讓我連站立都成了奢望。
我沒有再說話,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回那個不到四平米的雜物間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外麵的歡聲笑語依舊。
我蜷縮在發硬的單人床上,痛得渾身發抖。
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個陌生的號碼。
我按下接聽,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卻幹練的女人聲音。
“是亭雪嗎?我是秦阿姨。”
我愣了一下,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麵容。
秦阿姨是我媽曾經最好的閨蜜。
十年前,秦阿姨來家裏做客,正好看見我因為少喊了一遍感恩的規矩,被我爸按在雪地裏罰跪。
秦阿姨心疼得直掉眼淚,當場大吵一架,罵他們不配當父母,從此徹底斷了聯係。
“秦阿姨......”
我嗓子沙啞,聲音忍不住有些發顫。
“好孩子,受苦了吧。”
秦阿姨的聲音有些發緊,帶著明顯的疼惜。
“你之前偷偷寄給我的修複圖錄,我已經拿給京城古建院的老專家看過了。”
“他非常震驚,說你是個百年難遇的絕頂天才,他已經決定破格錄取你。”
我猛地攥緊了手機,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,胃裏的劇痛似乎都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秦阿姨語氣堅定。
“手續我正在托人辦,最快三天。”
“好,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掛斷電話,我閉上眼睛,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裏。
三天。
隻要再熬過這最後的三天。
這令人窒息的家,我一秒鐘都不會再留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