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博士畢業典禮那天,全家人破天荒到齊了。
學位帽還沒摘,媽媽就把我拉到走廊角落。
"你那個三甲醫院的工作,讓給你妹妹。"
妹妹靠在牆上刷手機,頭都沒抬。
"姐,反正你成績好,去哪都能找到工作。"
我說這個崗位是我規培三年、發了四篇SCI才拿到的。
爸爸把煙掐滅,聲音不大但壓得人喘不過氣:
"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,你妹妹更需要個好單位。"
男友宋嶼寧拍拍我的肩膀:
"一個工作而已,你再考唄,讓叔叔阿姨安心。"
我看著他彎腰替妹妹撿手機的姿勢,忽然覺得刺眼。
從小到大都這樣,六歲那年我的鋼琴課停了,因為妹妹要報奧數班。
考研的時候每月生活費被截走一千五給妹妹報駕校。
妹妹已經在用我的手機登錄醫院招聘係統,準備替換聯係人信息。
我瞥見屏幕上她提前存好的證件照。
西裝領帶,拍得比我的入職體檢照還正式。
提前拍好的。
他們連我拒絕的台詞都沒給我留。
我從妹妹手裏抽回手機,從禮堂大門走了出去。
他們不知道,我收到了來自日內瓦的WHO研究員聘書。
從此,日內瓦的鐘聲每一下都隻替我自己而響。
......
"楚晚吟,你鬧夠了沒有?"
宋嶼寧的腳步聲在長廊裏回蕩,帶著壓抑的不耐煩。
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。
學位服的袖子被扯得歪到一邊,露出裏麵被冷汗浸透的襯衫。
我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
"放手。"
"你把手機拿走,若棠怎麼改信息?"
他皺著眉,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"那是我的手機,我的工作。"
"一個崗位而已,你重新投幾份簡曆不就行了?"
他歎了口氣,語氣放緩了一點,像是施舍。
"你妹妹本科畢業兩年都沒找到正經事做。
叔叔阿姨天天愁得睡不著覺,你做姐姐的幫一把怎麼了?"
我看著眼前這張臉。
戀愛四年。
他陪我熬過無數個寫論文的通宵,對我說過最多的話是"晚吟,你值得最好的"。
現在他站在我的家人那邊,讓我把用命換來的東西拱手讓人。
"宋嶼寧,你知道那個崗位幾百個人競爭嗎?"
"我知道。"
他移開視線,看向禮堂大門的方向,
"但若棠更需要。我已經跟你們院的人事打過招呼了,內部調換一下不是難事。"
他打過招呼了。
連我的男朋友,都在背著我給我的妹妹鋪路。
"你以什麼身份去打招呼?"
"我是你未婚夫,也是若棠的準姐夫。"
他理直氣壯,
"這件事就這麼定了,別讓長輩難堪。"
他鬆開我的手,甚至沒問我一句手腕疼不疼。
"走吧,回去了。叔叔阿姨在萬豪定了包間,說要慶祝。"
"慶祝什麼?"
"慶祝若棠順利入職。"
他笑了一下,很自然,仿佛那份工作從一開始就姓楚若棠。
我沒動。
"我不去。"
"楚晚吟。"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
"你非要把今天搞得這麼難看嗎?今天是你的畢業典禮。"
"對,今天是我的畢業典禮。"
我扯下頭上沉甸甸的學位帽,抱在懷裏,
"但我沒有聽到一句恭喜。"
我轉過身,沿著林蔭道往校外走。
宋嶼寧沒有追上來。
他在背後喊:
"你冷靜一下,晚上早點回家,大家都在等你。"
我攔了一輛出租車,報了公寓的地址。
這是我和宋嶼寧租的房子,距離醫院兩個地鐵站,為了方便我規培。
推開門。
客廳裏沒有開燈,但茶幾上堆滿了購物袋。
全是奢侈品的包裝。
我走過去,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小票。
刷的是宋嶼寧的副卡。
那是他去年生日給我的,說以後家裏的開銷都用這張卡。
我一次都沒刷過。
現在上麵多了一筆三萬塊的消費記錄。
買主是楚若棠。
臥室的門半掩著,裏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我推開門。
楚若棠正站在我的衣櫃前,身上穿著我那件準備麵試用的黑色真絲襯衫。
那是兩個月前我攢錢買的。
吊牌剛剪,一次都沒舍得穿。
她正對著鏡子比劃,手裏還拿著一把剪刀,正在剪袖口的暗紋刺繡。
"你在幹什麼?"
她手一頓,從鏡子裏瞥了我一眼。
"這衣服袖子太長了,我改改。"
"脫下來。"
"姐,你至於嗎?"
她轉過身,滿不在乎地把剪刀扔在床上,
"一件破衣服而已。嶼寧哥剛給我買了新包,這衣服就算配他買的包,都嫌掉價。"
嶼寧哥。
叫得多親熱。
"這是我的房間,出去。"
"這也是我家啊。"
她撇撇嘴,
"媽說了,反正你要重新找工作,不如搬回老房子住。這套公寓離醫院近,我明天去報到,住這裏剛剛好。"
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。
從小到大,隻要是我喜歡的東西,她都要。
鋼琴課,奧數班,甚至是我養了半年的布偶貓。
最後貓被她喂了巧克力,死在了除夕夜。
媽對我說:
"若棠是不小心的,你別那麼記仇,大過年的哭什麼喪。"
現在,她要我的工作,要我的衣服,還要我的婚房。
"誰告訴你這房子你能住?"
"嶼寧哥啊。"
她笑得很甜,
"他說你最近情緒不穩定,讓我先搬過來,免得每天擠地鐵太辛苦。他還幫我錄了指紋鎖呢。"
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楚母提著幾個食盒走了進來。
"若棠,快出來吃東西,媽給你打包了萬豪的帝王蟹。"
她看到我站在臥室裏,臉色僵了一下。
"你還知道回來?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你爸甩臉子,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?"
"媽,那工作是我的。"
"什麼你的我的?"
她把食盒重重砸在餐桌上,
"你妹妹是你看著長大的,你這個當姐姐的讓著她點會死嗎?再說了,要不是家裏供你讀博,你能有今天?"
我看著桌上鮮紅的蟹殼。
讀博的學費是我自己申請的全獎。
生活費是我在實驗室連軸轉熬出來的補貼。
家裏連一分錢都沒有出過。
楚若棠走過去,用手拈起一塊蟹肉放進嘴裏。
"媽,這蟹有點腥。"
"是嗎?媽給你倒點醋。"
楚母轉頭看我,語氣像在吩咐一個傭人。
"還愣著幹什麼?去廚房拿醋碟過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