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拿到省級科研成果一等獎那天,單位專門辦了慶功晚宴。
導師、同事、家人都來了。
飯吃到一半,爸爸清了清嗓子說有件事商量。
"你妹妹下個月答辯,你那個課題能不能掛她的名?"
妹妹坐在對麵,笑得很無辜。
"姐,就掛個二作,不影響你什麼的嘛。"
我說這篇論文我采了兩年的臨床數據,不能隨便加人。
媽媽筷子一拍: "你從小就小氣,你妹哪次求你你痛快答應過?"
未婚夫賀縉坐在旁邊,不緊不慢地給妹妹倒了杯茶。
然後轉頭低聲對我說:
"署個名而已,你較什麼真,讓爸媽開心不好嗎?"
我盯著他殷勤遞茶的手,忽然覺得好熟悉。
從小到大的每一個生日,蛋糕上插的蠟燭數是妹妹的年齡。
壓歲錢我的那份永遠被勻走一半,因為"妹妹小,你要大方"。
保研名額我拿到的那年,媽讓我把機會讓給妹妹。
所有人都在等我點頭。
妹妹已經拿起筆,翻開了成果變更申請表。
我看著那張表上提前打印好的內容,忽然笑了。
提前打印好的。
他們從來就沒想過我會拒絕。
我拿起證書,把話筒放回支架上,拎包走出了宴會廳。
他們不知道,我收到了南極科考隊的錄取函。
從此,南緯九十度的暴風雪,吹不散我身後任何一縷人間的煙塵。
......
"林向婉,你鬧夠了沒有?"
賀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我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十一月的冷風吹過酒店門廊,他穿著那件我上個月剛給他買的深灰色大衣,眉頭微皺。
"裏麵都是你們院裏的領導,你當眾甩臉子走人,讓導師怎麼想?讓爸媽臉往哪擱?"
"那是我的慶功宴。"
"就因為是你的慶功宴,你才更應該有點風度。"
他走下台階,伸手想拉我的胳膊,被我避開了。
手停在半空,他索性插回兜裏。
"知夏馬上就要畢業答辯了,她的數據出了點問題,你作為姐姐幫一把怎麼了?非要把場麵弄得這麼難看?"
"她數據出了問題,應該去找她的導師,而不是來搶我的署名權。"
"什麼叫搶?"
賀縉的語氣加重了。
"我都看了你那份數據,第二組臨床樣本的對比分析裏,知夏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基礎實驗。掛個共同二作,完全合情合理。"
我看著他。
"你看了我的數據?"
那份臨床數據,在保密電腦裏,密碼隻有我知道。
"你電腦放在家裏,我前天順手借用了一下查文獻,剛好看到文件夾沒關。"
順手借用。
剛好看到。
"所以你不僅看了,還把裏麵的內容告訴了林知夏,甚至幫她印好了那份變更申請表?"
賀縉移開視線,看向別處。
"知夏急得直哭,說答辯過不了就拿不到學位證。我隻是幫她出了個主意,也是為了替你分憂。"
替我分憂。
把我的科研心血拿去送人情,叫替我分憂。
"把車鑰匙給我。"
我不想再跟他爭辯,伸出手。
"我叫了代駕送知夏去KTV了。"
"那是我的車。"
"知夏說她同學都在等她,打車過去太慢了,會掃興。"
賀縉理所當然地看著我。
"你不是習慣坐地鐵嗎?地鐵站就在對麵,剛好還不堵車。"
是啊,我習慣坐地鐵。
因為那輛我全款買的車,賀縉經常說林知夏去省院實習遠,順路借給她開。
借著借著,副駕駛上多了一盒不屬於我的薄荷糖,車載音樂全變成了她愛聽的女團歌。
"知道了。"
我收回手,轉身往地鐵站走。
"向婉!"
他在身後喊我。
"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?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。今晚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,明天給爸媽道個歉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"
我沒回頭。
反省。
二十八年了,我每天都在反省。
反省為什麼我考了第一名,爸媽卻隻誇妹妹那張六十分的卷子字寫得好。
反省為什麼我發高燒隻能自己去吊水,妹妹感冒全家卻如臨大敵。
地鐵裏很空。
我看著車窗上反光的那張臉,蒼白,疲憊,沒有任何慶功宴主角該有的喜悅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封新郵件。
發件人是國家極地科學考察中心。
"林向婉研究員,恭喜您通過最終選拔。第41次南極科考隊將於十五天後在魔都港集結出發,請務必於此日期前完成國內所有交接工作。"
十五天。
我按滅屏幕,閉上眼睛。
回到家,我熟練地在電子鎖上按下我的生日。
"密碼錯誤。"
機械女聲在樓道裏格外刺耳。
我又輸了一遍賀縉的生日。
"密碼錯誤。"
我愣了一下,輸入林知夏的生日。
"滴——歡迎回家。"
門開了。
玄關的鞋櫃上,散亂地放著幾雙女士單鞋,都是36碼。
我穿37碼。
客廳的茶幾上堆著零食袋和沒喝完的奶茶,電視還停留在某個綜藝節目的暫停畫麵。
賀縉有潔癖。
他從來不允許我把雜物放在茶幾上,更不允許在沙發上吃零食。
我說過幾次,他說:"規矩是維持生活品質的基礎。"
但林知夏來的時候,規矩就不存在了。
我走進書房。
桌上的台式電腦還溫熱著,顯示器旁放著一個粉色的U盤。
那是林知夏的。
我拔下U盤,插進自己的筆記本電腦。
點開。
裏麵隻有一個名為"畢業答辯最終版"的文件夾。
點進去,除了她的論文初稿,還有十幾個Excel表格。
全部是我的第二組臨床樣本數據。
不僅如此,連分析模型都被原封不動地扒了下來。
創建時間,是昨天下午三點。
那時候我正在醫院連續做了六個小時的手術。
賀縉幫她拷貝了我的心血,甚至連文件名都幫她改好了。
手機響了,是賀縉的電話。
"你到家沒?"
"到了。"
"看到茶幾上的東西沒?知夏下午來拿複習資料,急著走沒收拾,你順手收拾一下。"
"密碼為什麼換了?"
電話那頭頓了兩秒。
"哦,昨天知夏說她總是記不住門禁密碼,我就改成她的生日了,好記。怎麼,你進不去?"
"你覺得呢?"
"那你怎麼不打電話問我?瞎試什麼。"
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責怪。
"行了,你早點睡,我今晚回我媽那邊住,你自己冷靜冷靜。"
"賀縉。"
"還有什麼事?"
"沒事。"
"莫名其妙。"
電話掛斷了。
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粉色的U盤,把裏麵的所有數據拷貝了一份,然後將原文件打包加密。
接著,我拖出一個名為"資產清單"的表格。
十五天。
足夠我把這五年的一地雞毛,清算得幹幹淨淨。
"姐姐,你幫我把我的高跟鞋收一下吧,我明天去拿。"
林知夏的微信適時地彈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