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我們老家,女兒滿十八歲,都要去山上請長明燈。
燈火不熄捧到家,就代表這輩子都有家裏人幫扶。
成年那天,我和雙胞胎妹妹一起上了山。
妹妹的燈一觸即燃,早早下了山。
而我直到手機電量耗盡,也沒能讓燈盞燒起火星。
四周一片漆黑,我嚇得打電話跟家裏求救。
接電話的,卻是平安到家的妹妹。
“姐,我把你的燈油換成洗潔精啦,幫你洗洗晦氣!”
“你平時那麼膽小,今晚就當練練膽子嘛。”
還沒等我說話,手機黑屏關機。
我在山裏摔了一夜,天亮才在路邊借到充電寶。
手機開機,彈出來了一條直播回放。
畫麵裏,一家人圍著妹妹,慶祝她的長明燈閃耀。
爸爸笑得慈愛,把生日皇冠帶到妹妹頭上:
“成年後,糖糖也還是我們的小公主!”
彈幕有人問起我。
哥哥冷哼一聲:
“糖糖就開了個玩笑,她居然耍起脾氣了,現在還不回家!”
媽媽也在鏡頭前抱怨:
“別提她,天生就沒那個享福的命,連個燈都護不住。”
原來他們都知道我的燈油被換,卻隻怪我沒有福氣。
我看著屏幕裏溫馨的一家人,又看了看狼狽的自己。
點不燃的長明燈,照亮不了回家的路。
但是十八歲的我,可以重新給自己一個家了。
......
我按滅了手機屏幕,將借來的充電寶還給路人。
路人阿姨接過充電寶,驚呼了一聲。
“小姑娘,你身上怎麼全是血啊?趕緊去前頭的衛生院看看吧!”
我這才低頭,看向自己的身體。
單薄的外套被山上的荊棘劃成碎布。
手肘和膝蓋全是被碎石磕破的血口子,血肉模糊。
昨晚摔下山坡的時候,我隻覺得渾身發麻。
現在天亮了,鑽心的疼痛才終於順著神經蔓延開來。
我向阿姨道了謝,一瘸一拐地走向街角的衛生院。
值班醫生看到我,皺起了眉頭。
“傷口感染了,得打破傷風,還得全身消毒包紮,你去繳費吧。”
我站在繳費窗口前,摸遍了全身的口袋。
最後,隻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。
那是昨晚臨出門前,爸爸塞給我的十八歲生日紅包。
紅包裏隻有一張十塊錢的紙幣。
爸爸當時笑著說,十塊錢寓意著“十全十美”,圖個好彩頭。
而妹妹林糖糖的手機裏,響起的卻是爸爸轉賬一萬元的提示音。
我捏著那張十塊錢,站在原地手足無措。
猶豫了很久,我還是撥通了媽媽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頭傳來媽媽疲憊的聲音。
“又怎麼了?糖糖昨晚許願太晚,大家都沒睡好呢。”
我咽下喉嚨裏的酸澀,輕聲開口。
“媽,我在山上摔跤了,現在在衛生院,沒錢繳費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隨後傳來不耐煩的聲音。
“摔一跤貼個創可貼就行了,去什麼衛生院?”
“你就是看糖糖昨晚辦了成人禮,心裏不平衡,故意在這折騰人是吧?”
沒等我解釋,電話被掛斷了。
聽著手機裏的忙音,我靠在牆上,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的血痂上。
其實,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我從小體弱多病,經常發高燒。
那時候,爸爸會在大雨天背著我跑去診所,媽媽會整夜不睡地用溫毛巾給我擦額頭。
就連哥哥,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回來照顧我,
可後來,妹妹越長越漂亮,嘴巴也甜,總是能把長輩哄得哈哈大笑。
而我因為吃藥太多,性格變得沉默寡言,身體也總是不見好。
漸漸地,他們的眼裏就隻剩下妹妹了。
高二那年,我因為重病休學了。
病好後我想回學校,爸爸卻擺了擺手。
“你落下了那麼多功課,肯定跟不上了。”
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也沒用,不如去鎮上的電子廠打工,還能幫補家裏。”
就這樣,我成了家裏唯一的邊緣人。
絕望之際,我在通訊錄裏找到了一個快要褪色的名字。
張老師。
我初中時的班主任。
當年我被迫輟學,是她冒著大雨來我家跑了三趟,求我爸媽讓我把書讀完。
可是她也隻是個老師,能做的事太少了。
但那以後,張老師每個月都會悄悄給我送一些複習資料,囑咐我不要放棄。
我按下了撥號鍵。
不到半小時,張老師滿頭大汗地趕到了衛生院。
她心疼地替我交了費,陪我清理傷口。
“恬恬,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就這麼在廠裏耗一輩子嗎?”
我看著包紮好的雙手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張老師,我想離開這個家。”
張老師握住我的手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。
“學校最近有個去西部山區的三年支教項目。”
“那邊的條件非常艱苦,連像樣的公路都沒有。”
“但如果是我的家屬身份,你可以跟著我一起去,在那邊的學校借讀。”
她看著我的眼睛,語氣嚴肅。
“恬恬,隻要你肯吃苦,明年你一樣可以參加高考,走出去。”
昨晚沒點燃的那盞燈,好像又亮了起來。
我沒有猶豫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老師,我願意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