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雲溪寨,女子成年後第一次離家,母親要親手縫製離鄉袋。
我和妹妹大學離家宴上,母親拿出兩個別無二致的雲錦袋,分別交給我們。
妹妹滿眼期待地打開,袋子裏滿滿的金珠銀玉險些滑落。
“太貴重了!謝謝媽媽!”
我拿著同樣溢滿的袋子,卻一臉平靜。
親戚同鄉們紛紛感慨:
“真好啊,兩個女兒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,離鄉袋都是一樣的精美飽滿。”
“那是,女孩子一生隻有一次的離鄉袋,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,必須弄個貴重的。”
“清清,你媽媽送你這麼多飾品信物,你怎麼不開心啊?”
我指尖摩挲著輕飄粗糙的沙金飾件,強擠出一個微笑。
母親愣了一下,連忙藏回袋子,低聲囑咐:
“給澄澄裝的時候不夠了,就把你的給她了。”
“你是姐姐,別計較,反正給了你也沒用!”
可寨裏七歲孩子都知道,信物越貴重,代表寄予的前程期許越重。
原來她對我的期待,隻有別計較。
我借口離開,給輔導員發了條消息:
“陳老師,那個專用項目,我參加。”
......
回到位子上時,妹妹正靠在媽媽的懷裏,擺弄著離鄉袋裏的首飾。
“媽媽,你看這個金戒指我戴好看嗎?”
“好看,隻有這麼好的東西才配得上我的小寶。”
媽媽溫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發,滿眼慈愛。
我握著一袋子的廉價假貨,一股寒意順著指尖鑽進心口。
原來沉甸甸的珍寶、真心實意的期許,從來都是妹妹的專屬。
爸爸轉過身來看著我,眉頭皺起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:
“清清,你怎麼還在這拉著個臉?”
“你媽費盡心思準備的,你一點笑臉都沒有,也不知道戴上,太不懂事了!”
我感到喉頭發澀,指尖攥得布袋發皺。
幾番猶豫,我才顫著聲開口:
“因為我袋子裏的都是假的!”
話音剛落,滿堂喧鬧瞬間被掐斷。
爸爸臉上神色一僵,眉眼間滿是難以置信,下意識皺緊眉頭:
“你胡說什麼呢?”
四下響起零零碎碎的低聲議論。
“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?”
“就是啊,什麼場合在這裏撒謊拆親媽的台。”
媽媽連忙跑來打圓場。
“沒事兒沒事兒,我閨女開玩笑的哈,大家繼續吃。”
她向我使了個眼色,示意我閉嘴。
我看著周圍人打量的目光,心口的委屈與怒火瞬間翻湧。
一股腦把袋子裏的東西全倒了出來。
鍍層斑駁的空心沙金和塑料珍珠滾了滿桌。
母親連忙伸手去收攏那些假貨,一邊辯解道:
“你這孩子真是的,多大點事兒值得鬧成這樣?”
“媽,你給妹妹的都是真的,給我的是假貨,這叫多大點事兒?”
“那怎麼了,又不是不能戴!”
我咬著嘴唇說:
“媽,我金屬過敏!”
母親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自知無理,板著臉不說話。
妹妹攥緊手裏的離鄉袋,眼眶泛紅:
“姐姐,你不要生媽媽的氣。如果你介意的話,我的都給你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,把袋子塞到我手裏。
“這怎麼行,這是媽媽特意給你準備的。”
媽媽一把奪回袋子,怒視我說道:
“她是妹妹,家裏好東西本就該緊著她。你年紀大,就不能讓著點?”
我年紀大,我是姐姐,我應該讓著。
這幾句話我從小聽到大,已經沒有反駁的力氣。
我和妹妹是雙胞胎,但我們的容貌和性子全然不同。
寨裏老人說妹妹眉眼帶福,是旺家的孩子。
我生來命硬,隨便糙養就行。
這套說辭,父母一信就是十幾年。
小時候,外婆給我們留下一對銀手鐲,妹妹喜歡,媽媽說讓給她。
中學那年,我拿到了一次國旗下演講名額,妹妹為此委屈哭鬧,怎麼都不肯罷休。
母親索性謊稱我身體不適,獨自去找老師調換人選。
她當著老師的麵說,小女兒比我更合適登台。
最終妹妹搶走了我熬夜寫完的演講稿和機會。
高考成績,我高出妹妹50分,依然被家裏逼著放棄名校和妹妹報了同一所大學。
隻因為妹妹心裏不平衡,絕食抗議了一天。
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,我一個人哭了一整夜。
升學宴最終不歡而散。回家路上,爸爸一臉怒色地指責我:
“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非要撕破臉,就不能忍著回家說?”
“鬧成這樣,你滿意了?”
我委屈地咬著嘴唇,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明明不是我的錯,卻錯的永遠都是我。
回到家,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。
輔導員的消息發來:
“好的!這個項目含金量高,後續保研評優都是加分項。不過有一年的封閉期,你想好了嗎?”
“嗯,沒問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