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家鄉有個老規矩,生了女兒要在院子裏埋下一壇狀元紅。
出嫁或是考上頂尖大學那天開壇宴客,寓意著家裏女兒金貴。
下個月妹妹要結婚,今天爸媽特意叫了三個壯勞力在院子裏挖酒。
一共挖出兩壇,爸爸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麵的泥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24年的老酒,到時候給親家每桌上一壺,絕對給咱家暖暖長臉。”
媽媽在旁邊連連附和,拿著抹布擦拭著壇子。
“可不是,這可是咱們家暖暖出生那天就埋下的,意義大著呢。”
我愣在原地,看著那兩個沾滿泥土的酒壇。
我今年27歲,妹妹隻有24歲。
那兩壇酒,一壇是當年為我埋的,一壇才是妹妹的。
我問媽媽:“媽,怎麼把我的那一壇也挖出來了?”
媽媽毫不在意地擺擺手,連個正眼都沒給我。
“暖暖婆家親戚多,一壇酒哪夠分啊,到時候桌上空了多難看。”
“反正你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,留在地裏也是落灰,緊著你妹妹用怎麼了?”
“你一個當姐姐的,怎麼連點酒都要跟親妹妹爭?”
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圍著那兩壇酒商量怎麼分,突然覺得無比荒唐。
既然我的酒已經沒了,那這頓喜酒,我也沒有必要再喝了。
......
我把已經放到桌角的銀行卡收了回來。
那裏麵有十二萬,是婚宴的最後一筆尾款。
暖暖定酒店時預算不夠,挽著我的胳膊說隻借三個月。
媽媽注意到了我的動作,過來握住我。
“青梧,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。”
她語氣放軟,眼底也歉意。
“你一向出息,以後結婚不需要這點酒撐場麵。暖暖婆家規矩多,媽是怕她嫁過去受委屈。你做姐姐的體諒一下,明天媽就去給你打個金鐲子,比酒實在。”
我的指尖動了動。
小時候她也這樣哄過我。
暖暖身體弱,每次搶走我的東西,媽媽都會說,等下個月發工資,就給我買更好的。
可那些更好的從來沒來。
我問她:“那壇酒上刻著我的名字。”
“泥一糊,誰看得清。”爸爸接過話。
他正忙著量酒壇口徑,壓根沒看我。
媽媽把銀行卡往我這邊推了推:“尾款不是後天才扣嗎?你先別取消。婚禮一輩子就一次,別因為一壇酒鬧得不好看。”
原來金鐲子是補償,銀行卡卻還得留下。
“我考慮一下。”
我把卡放進外套內袋。
媽媽嫌壇身擦得不夠亮,進屋找清潔布,隨手拿走了我工作台上的白毛巾。
那是我修複器物時專用的無纖維毛巾,不能沾油,更不能碰高濃度酒精。
等我發現,她已經往上倒了半瓶消毒酒精,正沿著壇口用力擦拭。
“媽,這塊布不能用。”
我指背剛碰到濕透的布,皮膚便像被細針紮穿。紅點迅速連成一片。
我酒精重度過敏,呼吸道也有過敏史。
媽媽知道。
七歲那年,鄰居拿酒釀圓子給我吃,我全身起疹,她抱著我在衛生院守了一夜。
此刻她隻是把毛巾攥回去,目光落在手機上。
“行行行,回頭給你買新的。正好你在,幫暖暖看看請柬。她婆婆說這個排版顯得不夠大氣,你改一下,十分鐘就好。”
我把發燙的手背藏進袖口,打開水龍頭衝洗。
暖暖發來文件,後麵跟著一串撒嬌的表情。
那天下午,我還是把請柬改完了。
不是因為原諒,而是想看看,隻要我再多做一點,媽媽許諾的金鐲子、爸爸說的一家人,會不會有一樣是真的。
晚上,我的右手突然失去力氣。
水杯從指間滑下,砸在地磚上。
原本凸起在腕骨旁的腱鞘囊腫壓迫神經,疼痛從掌根一路鑽進手臂,連筷子都握不穩。
醫生看完片子,直接定了周五手術。
“拖得太久,已經影響精細操作。你是文物修複師,更不能冒險。院方要求有陪護和授權聯絡人簽字,周五讓家屬過來。”
回家後,父親認真問了手術時間。
媽媽拿便簽記在冰箱上,又用紅筆圈了兩遍。
“放心,天大的事爸媽也陪你去。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,這雙手不能出問題。”
冰箱門上的紅圈很醒目。
睡前,郵箱彈出一封賀南州發來的郵件,我點開看了看,沒有回複。
此時,隔著門,媽媽還在叮囑暖暖,狀元紅性烈,婚禮當天隻能給婆家有分量的長輩倒。
她記得酒烈,卻忘了我碰不得酒。
電腦屏幕暗下去前,我回複了郵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