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下崗回家,隔著百米,我就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。
那是媽媽的手藝。
我心裏一緊,推門進去。
陸恒陪陳瑤坐在餐桌旁,廚房裏油煙翻湧。
媽媽獨自站在灶台前,一隻腳虛虛點地,根本不敢用力。垃圾桶裏堆滿魚鱗和蟹殼,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,扶著鍋鏟的手都在發抖。
我立刻衝過去關火。
“媽,你怎麼在做飯?”
媽媽回過頭,臉色已經疼得發白,卻還衝我笑。
“小恒說你這幾天胃口不好,想讓你回來吃口熱乎飯。”
“我正好閑著,就順手幫了點忙。”
她剛邁出一步,身體便猛地一晃。
我慌忙扶住她,才發現她膝蓋上的中藥包已經鬆了,褲腿洇開一大片深色藥漬。
“這叫順手幫忙?”
我看向桌邊的兩個人,聲音發顫:
“她連站都站不穩,你們為什麼讓她一個人做飯?”
陸恒立刻起身,接過我的背包,又伸手替我脫下沾著泥土的外套。
“先別生氣,你回來一路淋了雨,趕緊換件衣服,別又感冒了。”
他取來幹毛巾,習慣性地想替我擦頭發。
我偏頭避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才低聲解釋:
“這頓飯是我準備給你賠罪的。”
“陳瑤知道我們昨天因為她吵架,特意一早買了菜過來。可她處理螃蟹時不小心被夾傷,阿姨看見了,非要過去幫忙。”
他側過身,陳瑤的指尖貼著一塊創可貼。
而媽媽為了處理滿桌海鮮,至少在廚房站了兩個小時。
“她手指隻破了點皮,你們就讓一個腿上長著腫瘤的人接替她?”
陸恒蹙起眉。
“我沒讓阿姨做,是她自己說可以。”
“我以為她隻幫忙處理一下螃蟹,沒想到連菜也一起做了。”
媽媽連忙拉住我的手。
“別怪小恒,他中途還問過我累不累,是我說不累。”
我看著她慘白的臉,胸口像被什麼堵住。
“他問你累不累之後呢?”
媽媽愣了愣,小聲回答:
“他說你巡林辛苦,先去給你燒洗澡水了。”
陸恒記得我淋了雨要洗熱水澡。
記得我腰不好,回家不能坐太硬的椅子。
甚至提前把我換洗的衣服放在浴室。
可他路過廚房,看見媽媽一瘸一拐地忙碌,也隻是開口問了一句,沒想過順手接過她手裏的東西。
陳瑤肚子疼,他會立刻送她去醫院。
她說宿舍太冷,他會順手買來暖風機。
她想看日落,他會連夜整理好路線,第二天開車帶她過去。
可輪到我媽媽,他隻完成了“問一句”。
“既然你想哄我,為什麼不自己做?”
陸恒語氣無奈:
“你知道我不會做飯。我要是進去幫忙,隻會越幫越亂。”
“那點外賣呢?”
我指著滿桌菜,聲音越來越冷。
“你可以順手點一份我能吃的外賣,順手攔住我媽,甚至順手把這些海鮮扔在這裏。”
“這麼多辦法,你為什麼偏偏選擇坐著等?”
陸恒微微一怔,像是真的從沒想過。
“我以為阿姨能做。她也沒告訴我,腿疼得這麼嚴重。”
又要別人告訴他。
媽媽疼得冷汗直流,他看不見。
卻能隔著一張桌子看見陳瑤手指上的小傷。
我看向滿桌海鮮,忽然問:
“這些都是給我準備的?”
“當然。”
陸恒語氣緩和下來:
“你最近瘦了,我特意讓陳瑤多買些好的,給你補補身體。”
我低聲提醒:
“我海鮮過敏。”
他的臉色頓時僵住。
陳瑤紅了眼,急忙站起來。
“對不起,都是我的錯。我隻想著海鮮有營養,忘了問你能不能吃。”
“剩下幾道菜我來做,你別和陸隊吵了。”
陸恒立刻拉住她。
“你忘了上次做飯差點把廚房炸了?”
話音剛落,媽媽忽然腿軟,整個人朝櫥櫃栽去。
我一把抱住她,她受傷的膝蓋卻還是重重磕在櫃門上。
“媽!”
她疼得渾身發抖,仍舊抓住我的手腕勸道:
“沒事,別吵,都是媽非要幫忙......”
陸恒終於慌了,拿起車鑰匙。
“我現在送阿姨去醫院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擋開他的手,扶媽媽坐下。
他回房拿出一套護膚品,遞到我麵前。
“遲雨,我今天真的隻是想哄你開心。”
“這是你一直舍不得買的牌子,我專門買給你的。”
綠色的塑料瓶身粗糙廉價,一眼便是假貨。
他確實記得我提過這套護膚品。
卻不知道這個牌子假貨很多,也沒想過核對真假。
就像他知道媽媽腿上長了腫瘤,卻從未想過,一個病人不能在廚房站兩個小時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在完成任務。
隻要做過,便覺得足夠了。
“陸恒,你總說我沒有把要求交代清楚。”
我望著他,一字一句問:
“可我要怎麼交代,才能讓你看見我媽媽在疼?”
“是不是以後結了婚,我還要每天給你列清單,提醒你順手關心我,順手照顧我的家人?”
陸恒臉上的不耐終於變成慌亂。
“這次是我考慮不周,我以後會注意。”
“你把需要我做的事告訴我,我保證......”
“我已經說累了。”
我扶著媽媽,從他麵前走過。
陸恒,這次,我是下定決心不要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