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
周六早上七點半,林霜樺準時敲響我的門。
他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,車把上掛著兩個頭盔——一個是黑色全盔,另一個居然是粉色帶貓耳朵的。
“哪來的?”我指著粉色頭盔。
“舊貨市場淘的,”他麵不改色,“三塊錢,老板買一送一。”
我戴上那個可笑的貓耳朵頭盔,坐上自行車後座。清晨的風帶著涼意,我下意識抓住他腰側的衣角。
“抓緊。”林霜樺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,“這段路顛。”
他說得沒錯。從城西老破小到市圖書館,要穿過一片正在拆遷的區域,路麵坑窪不平。自行車在磚石瓦礫間顛簸前行,我不得不環住他的腰保持平衡。
隔著薄薄的T恤,能感受到少年緊實的腰腹線條。我臉一熱,想鬆手,一個急刹車又讓我整個人撞在他背上。
“抱歉,”林霜樺單腳撐地,“有狗。”
一隻流浪狗從廢墟裏鑽出來,警惕地看著我們。林霜樺從包裏掏出一小袋餅幹,輕輕扔過去。
“你隨身帶狗糧?”我問。
“早餐剩下的。”他重新蹬起自行車,“它在這片流浪很久了,我偶爾喂一下。”
我沒再說話,隻是看著他的背影。晨光給他發梢鍍了層金邊,這個住在破房子裏、騎著舊自行車、會喂流浪狗的學長,身上有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。
到圖書館時還差十分鐘八點。我剛停好車,就看到沈鶴琛從出租車上下來——他今天居然沒開那輛保時捷。
“優優,”他快步走過來,“我幫你報了到,特訓室在五樓。”
林霜樺鎖好車,很自然地站到我身側:“一起吧,沈同學不介意多個人旁聽吧?”
沈鶴琛的視線在我們之間轉了個來回,鏡片後的眼神晦暗不明:“物理競賽特訓,非參賽人員不能進。”
“巧了,”林霜樺從書包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,“昨天剛補報的名。”
我湊過去看——還真是競賽報名表,照片上的林霜樺穿著初中校服,青澀得有些陌生。
沈鶴琛抿緊唇,最終轉身:“隨你。”
特訓室裏已經坐了二十幾個學生,都是各校的尖子生。我和林霜樺找了個角落坐下,剛翻開資料,門又被推開了。
吳煜走了進來。
全場寂靜了一瞬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沈鶴琛站起身,聲音冷硬。
“來學習啊,”吳煜拉開我前麵的椅子坐下,回頭衝我眨眨眼,“不行嗎優優同學?”
指導老師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,看到吳煜時明顯頭疼:“吳同學,這是物理競賽特訓,不是......”
“我知道,”吳煜打斷他,“我交了特訓費的,三千塊,剛轉您支付寶。”
老師張了張嘴,最終敗下陣來:“那、那找個位置坐好,我們開始上課。”
整整三個小時,我如坐針氈。
前麵是吳煜時不時回頭丟來的小紙條,左邊是沈鶴琛專注盯著我的側臉,右邊是林霜樺慢條斯理記筆記的手。
更要命的是,陳美竹不知怎麼也來了,坐在最後一排,目光像淬了毒的針。
中場休息時,我剛起身去洗手間,就在走廊被陳美竹攔住了。
“周優優,你本事不小啊。”她抱著手臂,“一個吳煜一個沈鶴琛還不夠,現在連那個窮學長都圍著你轉。”
“讓開。”
“我要是不讓呢?”她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“你猜,如果大家知道你媽是個跟人跑了的舞女,你爸是個殺人犯,還會不會有人把你當寶?”
血液瞬間衝上頭頂。
我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:“你調查我?”
“很難嗎?”陳美竹笑了,“隨便找個私家偵探,幾千塊錢而已。周優優,你這種出身,連給我提鞋都不配。識相的就滾遠點,否則——”
“否則怎樣?”
清冷的男聲從身後傳來。林霜樺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,他手裏拿著兩瓶礦泉水,表情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陳美竹臉色變了變:“林霜樺,這裏沒你的事。”
“有。”他把一瓶水遞給我,然後看向陳美竹,“你剛才說的那些,有證據嗎?”
“當然有!她爸周建國,十五年前因為故意殺人判了無期!她媽李秀雲,在夜總會跳舞的,跟個香港老板跑了!這些公安局都有記錄!”
走廊裏陸續有學生出來,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。
我渾身冰涼,像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裏。這些秘密我藏了十幾年,連蘇曉曉都不知道。我以為隻要我夠努力、夠優秀,就能覆蓋掉身上洗不淨的汙穢。
原來不能。
有些烙印,是刻在骨血裏的。
“說完了?”林霜樺的聲音依然平靜,“那輪到我了。”
他向前一步,明明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,卻有種居高臨下的氣勢:“第一,周優優的父親周建國是見義勇為過失致人死亡,案件有爭議,正在申訴重審。第二,她母親李秀雲當年是被騙去香港,三年前已經回國,現在在深圳開舞蹈工作室。第三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看向周圍越來越多的學生:“第三,私自調查他人隱私並公開傳播,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。陳美竹同學,需要我幫你科普一下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條嗎?”
陳美竹臉色煞白:“你、你胡說什麼......”
“是不是胡說,你心裏清楚。”林霜樺牽起我的手,“走吧優優,下半場要開始了。”
他的手很暖,牢牢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。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跟著他,身後的議論聲漸漸模糊。
回到座位時,吳煜和沈鶴琛都看著我,眼神複雜。
我沒理會,隻是低頭翻開筆記。但那些字母和公式在我眼前亂跳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直到一張紙條從右邊推過來。
是林霜樺的字,清瘦有力:“你是你,他們是誰,和你無關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在紙條背麵寫:“你怎麼知道那些事?”
紙條很快傳回來:“因為我也住在裂縫裏。而裂縫中的人,最擅長調查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