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
起初,隻是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,連往常夜裏的蟲鳴狗吠都消失了。空氣仿佛凝固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。
然後,聲音來了。
不是從遠處,而是仿佛貼著地麵,從四麵八方滲透過來。
“咕......呱......”
“咕......咕呱......”
像是蛙鳴,又比蛙鳴粘膩、遲緩,拖得長長的,帶著一種水汽氤氳的陰冷。間歇夾雜著類似嬰兒抽泣的、細弱的嗚咽,和一種“嘎吱......嘎吱......”的、仿佛關節在僵硬扭轉的摩擦聲。
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我蜷縮在柴垛後麵,用一床散發著黴味的舊棉被死死蒙住頭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手心全是汗,那半塊月餅幾乎要被捏碎。
“吱呀——”
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緩緩向內推開了一道縫。
沒有風,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如同實質的水流,從門縫裏洶湧而入,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。那不是冬天的寒冷,而是一種鑽進骨頭縫裏的陰寒,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和......淡淡的血腥味。
我心臟狂跳,幾乎要撞碎胸骨。死死閉著眼睛,屏住呼吸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黑暗中,我感覺到了。
有什麼東西進來了。很重,很緩,拖著步子,在地上留下濕漉漉的粘膩水聲。那陰寒的氣息越來越濃,越來越近,最後停在了我的“床”鋪——其實就是一堆幹草鋪成的窩前麵。
被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了一下。
我嚇得魂飛魄散,用盡全身力氣壓住被角,手肘死死抵住。
腥臭腐爛的味道更加濃烈了,幾乎令人窒息。是牛蛙的味道,混合著福爾馬林和屍體的氣息。
被子又被拉扯,力量大了一些。
“嫂子......慶蓮嫂子......”我再也忍不住,帶著哭腔,語無倫次地哀求起來,“是我......我是燕兒......你......你饒了我吧......那天我倒茶......倒滿了......我是想提醒你,茶滿送客,讓你快走啊......可我......我說不出口,我也沒辦法......這全村的人......我拗不過......”
“嫂子......你別殺我......我也是苦命人......我以後......以後可能也要被做成蛙女......你去找孟強,去找我媽,去找村長,去找那些害你的人......你去找他們報仇......”
我顛三倒四地哭訴著,把壓抑多年的恐懼、委屈、無助全都倒了出來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,我隻是本能地想抓住一線生機。
拉扯被子的力量,忽然停了。
那股冰冷的、充滿惡意的注視感,似乎也移開了。
陰寒的氣息開始退去,粘膩的水聲再次響起,朝著門口的方向,漸漸遠去。
柴房的門,又“吱呀”一聲,輕輕合上了。
我癱在草堆裏,像剛從水裏撈出來,渾身被冷汗浸透,虛脫得一動不能動。被子還蒙在頭上,但我能感覺到,那股籠罩著我的死亡威脅,暫時消失了。
與此同時,正屋和我母親那屋的方向,傳來了截然不同的動靜。
“哐當!”是家具被狠狠撞倒的聲音。
“啊——!!別過來!滾開!”是孟強撕心裂肺的、充滿極致恐懼的慘嚎。
“強子!強子!我的兒啊!”母親淒厲的哭喊,伴隨著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。
還有重物拖行、撞擊牆壁、以及......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皮肉被撕裂的悶響。
其間夾雜著孟強斷續的、變了調的咒罵、求饒,最後隻剩下嗬嗬的、漏氣般的抽氣聲。
而我母親那邊的動靜,在一聲短促的尖叫後,也很快沉寂下去,隻剩下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呻吟。
這一夜,格外漫長。
我僵硬地躺在那裏,聽著那邊的地獄景象,手裏緊緊攥著月餅,心裏一片冰冷的清明。沒有多少同情,隻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漠然。他們種下的因,如今結了果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雞鳴聲從遙遠的村頭傳來,嘶啞而頑強。
第一縷灰白的天光,勉強透過柴房的縫隙擠進來。
我依舊不敢動。直到陽光越來越強烈,明晃晃地刺在被子上,帶來些許暖意,我才鼓起畢生的勇氣,極其緩慢地,掀開被子的一角。
地上,從門口到我“床”前,留下一道清晰的、濕漉漉的痕跡,泛著暗綠色的、腥臭的微光。痕跡旁邊,散落著幾片細小的、半透明的、類似蛙類蛻下的皮一樣的東西。
慶蓮嫂子,真的來過。
我手腳發軟地爬起來,挪開擋門的柴垛,推開門。盛夏清晨的陽光灼熱而耀眼,照在身上,驅散了部分陰寒。我深深吸了口氣,帶著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氣湧入肺腑。
活著。
我定了定神,走向正屋。孟強的房門虛掩著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腥臭和腐壞的味道,比昨晚更加濃烈地飄散出來。
“哥?”我啞著嗓子,輕輕喊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我推開門。
屋裏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衣櫃的門板掉了,碎瓷片和雜物散落一地。窗戶緊閉著,但窗簾被扯下來一半。地上、牆上,濺滿了暗紅色的、已經發黑的血點,還有更多粘稠的、墨綠色的、散發著惡臭的液體。
孟強仰麵躺在炕上,被子蓋到胸口。
但他露在外麵的臉和脖子,已經完全變了模樣。皮膚變成了暗綠色,布滿了密密麻麻的、大小不一的凸起疙瘩,有些疙瘩頂端已經破了,流出黃綠色的膿液。他的眼睛瞪得極大,眼白充血,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,裏麵凝固著無邊的恐懼。嘴巴大張著,舌頭腫脹發黑,伸出了一小截。
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體,即使隔著被子,也能看出不正常的、癩蛤蟆般的鼓脹輪廓。
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轉身衝出門外,扶著一棵老樹劇烈地幹嘔起來,卻隻吐出些酸水。
“燕......燕兒......”
極其微弱、氣若遊絲的聲音,從我母親那屋傳來。
我擦掉嘴角的穢物,強忍著恐懼和惡心,走過去。
母親的房門大開著。她半躺在炕沿下,身下一大灘暗紅色的血。她的肚子......被整個剖開了,腸子和內臟流出來一部分,拖在地上,顏色暗淡。她一隻手徒勞地想去捂住那可怕的傷口,另一隻手向我伸著,眼神渙散,充滿了痛苦和哀求。
“救......救我......燕兒......叫......叫郎中......”
我僵在原地,看著她瀕死的慘狀,喉嚨像是被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叫郎中?這樣的傷勢,神仙也難救。更何況,這村子哪還有正經郎中?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“快!就是這家!不知道還有沒有活口!”
是村長的聲音,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。
我猛地回過神,踉蹌著跑到院門口,正好撞見帶著幾個人衝進來的村長張雲峰。他身邊,還跟著一個我從沒見過的、穿著深藍色土布褂子、雙眼渾濁泛白、手持一根盲杖的老太太。
“村長!我媽她......”我指著屋裏,聲音發顫。
村長臉色一變,快步衝進母親那屋,看了一眼,立刻又退了出來,臉色更加難看。他看向那盲眼老太太:“劉阿婆,您看這......”
被稱為劉阿婆的老太太微微側頭,用那對白翳嚴重的眼睛“望”向我母親屋子的方向,抽了抽鼻子,臉上皺紋更深了:“怨氣凝而不散,血氣衝煞......沒救了。肚子裏那點生氣,早就被那煞物吸幹了。”
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,屋裏,母親伸向我的手,無力地垂落下去,最後一點光芒從她眼中熄滅。
村長重重歎了口氣,對身後跟著的兩人揮揮手:“抬出去吧,和孟強一起,先抬到宗廟後麵的空地。等事情了了,再一起安葬。”他又看向我,語氣緩和了些,帶著點虛偽的憐憫,“燕兒丫頭,嚇壞了吧?別怕,村長在呢。”
我低下頭,瑟縮著肩膀,做出驚恐無助的樣子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村長轉身對劉阿婆恭敬道:“阿婆,孟家就剩這丫頭了。按說那煞物報了直係親人的仇,怨氣應該消解一些,可看昨晚這動靜......我怕它不會放過這丫頭。您看......”
劉阿婆朝我“看”過來,雖然她眼睛看不見,但我感覺一道冰冷滑膩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。她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:“丫頭,過來。”
我遲疑了一下,走過去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粗糙的手指在我手心、手背上反複摩挲,又順著胳膊往上捏了捏我的骨頭。她的手指冰涼,帶著老人特有的幹癟和一種說不清的陰氣。
“咦?”她眉頭一動,臉上露出一絲詫異,“這丫頭......命格倒是有點意思。陰年陰月陰日生?身上還有股子......微弱的靈性?難怪昨晚能躲過一劫。”
村長忙問:“阿婆,您的意思是?”
劉阿婆鬆開我的手,沉吟片刻:“怨煞已成,普通法子怕是壓不住了。這煞物凶得很,又懷著陰胎,現在隻怕連我這老婆子的麵子也不給了。為今之計,想要徹底解決,保住村子,隻有一個法子。”
“什麼法子?”村長急切地問。
劉阿婆那對白翳的眼睛,緩緩轉向宗廟的方向,聲音壓低,帶著一種詭異的森然:“用至親之人的血肉魂魄為引,布下‘淨煞血陣’,配合祖傳的‘鎮魂鈴’,或許能將它重新封回陣眼,甚至......煉化掉那多餘的怨氣,讓招財陣重歸平穩。”
村長眼睛一亮:“至親之人?孟家就剩這丫頭了!她是那女人的小姑子,也算血脈相連!”
劉阿婆點了點頭,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:“正是。這丫頭命格特殊,或許效果更好。不過,布這陣,需要這丫頭心甘情願待在陣眼中心,以自身為餌,引那煞物入彀。過程中......可能會吃點苦頭。”
我聽著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著如何用我的命去解決問題,心一點點沉下去,沉到冰窟裏。但臉上,我依舊維持著那副惶恐茫然的表情,甚至適時地露出一點對“能救村子”的期待。
村長看著我,語氣更加“慈祥”了:“燕兒啊,你哥你媽都走了,村裏就是你的家。現在村子有難,你能幫上忙,也是積德。你放心,村長不會虧待你,等事情過了,給你在城裏找戶好人家,讓你享福去。”
我怯生生地點點頭,小聲道:“我......我聽村長和劉奶奶的。隻要能幫到村裏,我......我不怕吃苦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村長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轉身對劉阿婆說,“阿婆,那咱們抓緊準備?今晚就布陣?”
劉阿婆掐指算了算:“子時陰氣最盛,煞物力量最強,但也最容易引它出來。就在宗廟裏布陣。需要的東西,我列個單子,你盡快備齊。還有,昨晚動手的那幾個,也都叫來,有用。”
“是是是,我馬上去辦!”村長連聲應下,匆匆離去安排。
劉阿婆則讓我扶著她,慢慢走向宗廟。她的手枯瘦冰冷,搭在我胳膊上,像一條蟄伏的毒蛇。
我低著頭,攙扶著她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吞噬了無數女子性命的陰森廟堂。
袖子裏,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再次深深陷進掌心。
快了。
就快到時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