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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提出分家，是在一個下雨天。

雨下得很急，屋簷滴水，廚房的柴火潮得點不著。

我媽蹲在灶前吹火，煙嗆得她眼淚直流。

我爸在堂屋裏罵：

「飯還沒好？你一天在家幹什麼吃的？」

我媽沒說話。

她隻是把手裏的火柴一根一根劃完。

最後一根也滅了。

她站起來，走到堂屋門口。

聲音不大。

「田建平，我們分家吧。」

堂屋裏瞬間沒聲。

我爸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我奶也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我叔一家更不用說，魏巧芬嘴裏的瓜子皮都忘了吐。

我媽又說了一遍：

「分家。」

我爸臉色難看：

「苗青竹，你鬧什麼？」

我媽說：「我沒鬧。」

「地裏的活我幹，家裏的飯我做，你娘的衣服我洗，你弟家的孩子我帶。」

「可糧食分不到我碗裏，錢也到不了我手裏。」

她的手還濕著，袖口沾著灰。

整個人看起來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可那一刻，她站得很直。

我看著她，鼻子有點酸。

上輩子，我等這句話等了很多年。

等到她死，也沒等到。

我爸把煙往地上一扔。

「你要反了天？」

我媽看著他：

「我隻是想過自己的日子。」

魏巧芬馬上笑了。

「嫂子，你這話說的，好像我們欺負你似的。」

「家裏這些年誰沒幹活？再說你沒生兒子，我們也沒嫌棄你啊。」

我差點笑出聲。

【你沒嫌棄。】

【你隻是每天吃飯先把肉夾走，農忙讓她替你下地，過年讓她給你兒子納鞋底。】

【要不是法律不允許，你都想把我媽栓牛棚裏。】

我奶瞥我一眼，臉色發沉。

魏巧芬還在輸出：

「媽，你說句話啊。」

「分什麼家？大哥大嫂要是分出去，誰照顧您？」

我奶的眼神動了動。

我知道，這句話打中她了。

田桂香不怕別人吃苦。

她怕沒人伺候自己。

我趕緊在心裏加柴。

【對對對，別分。】

【繼續讓青竹伺候你。】

【以後她死了，你癱床上，就讓寶根伺候。】

【他會端著尿盆罵你老不死。】

【還會把你的降壓藥換成維生素，省錢買煙。】

我奶猛地捂住胸口。

我爸嚇了一跳：「媽？」

我奶擺手。

她盯著我媽，半天沒說話。

屋外雨聲很大。

屋裏每個人都在等她表態。

田桂香在田家說一不二。

她說不分，這事就難。

我攥著衣角。

心裏一遍遍念：

【分。】

【讓我媽走。】

【讓她活。】

【她才三十一歲。】

【她不該死在這口鍋裏。】

我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她忽然問我媽：

「你想怎麼分？」

所有人都傻了。

我爸第一個炸：「媽！」

魏巧芬聲音都變了：「媽，這不行！」

我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
「吵什麼？我還沒死呢！」

堂屋立刻安靜。

我媽也愣住了。

她大概沒想到，我奶會鬆口。

我也沒想到。

我以為田桂香會掙紮更久。

看來拔氧氣管這個畫麵，對她殺傷力確實很大。

我媽很快反應過來。

她說要分東邊兩間舊屋，一畝菜地，家裏的雞分三隻，再要這些年她攢下的工錢。

我叔當場跳起來：

「嫂子，你瘋了？哪來的工錢？一家人幹活還談錢？」

我媽看著他。

「那你明天去給別人白幹試試。」

我：！！！

媽！

會說就多說點！

我爸臉色鐵青，抬手就要拽她。

我奶還沒動，我先在心裏開罵：

【打吧。】

【打完她這次就徹底跑。】

【以後你娶不到新老婆，隻能抱著酒瓶過。】

【寶根成年後嫌你窮，連你棺材本都騙走。】

我爸的手還沒碰到我媽。

我奶的拐杖先抽了過去。

啪的一聲，打在我爸小腿上。

他痛得彎腰。

「媽！」

我奶冷聲：

「你敢動她試試。」

我爸不敢了。

他從小就怕我奶。

這個家很荒謬。

男人欺負女人。

男人又怕老娘。

老娘重男輕女。

但老娘現在怕我心裏的未來劇透。

一環套一環。

像農村土味版俄羅斯套娃。

分家的事就這麼定了個大概。

可就在我以為終於邁出第一步的時候，門外響起一道聲音。

「喲，這麼熱鬧？」

一個穿深藍雨衣的女人站在院門口。

她摘下鬥笠，露出一張和我奶有三分像的臉。

我奶看見她，整個人僵住。

女人笑了笑。

「姐，好多年不見。」

我心裏一震。

這個人，我認識。

前世我奶臨死前，嘴裏一直念著一個名字。

田桂花。

她年輕時丟掉的親妹妹。

她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