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奶把我拎進堂屋。
她一手薅住我後領,動作熟練得像拎一隻雞仔。
我媽要追上來,被我爸攔住。
「媽教訓孩子,你別摻和。」
我看了我爸一眼。
【喲,門栓會說話了。】
我爸皺眉:「你看我幹什麼?」
我眨眼:「看你長得像門。」
我爸:「......」
我奶把門一關,低聲問我:
「你剛才心裏說什麼?」
我裝傻。
「我心裏沒說話。」
「你放屁!」我奶壓著嗓子,「我聽見了!」
我抬頭看她。
八歲的身體太煩了。
仰著脖子看人,氣勢天然矮半截。
但沒關係。
嘴可以補。
我說:「奶,你是不是年紀大了,耳朵裏住人了?」
我奶臉綠了。
【還挺敏感。】
她抬手就要打我。
我沒有躲。
我就看著她。
心裏開始放電影。
【打吧。】
【你今天打我一下,我記二十年。】
【等你躺醫院裏,田寶根拿著你的銀行卡去買摩托車。】
【醫生問家屬交不交費,他說老東西活夠了。】
我奶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的手指很粗,常年幹活留下的繭子還在。
可那隻手抖了。
我第一次看見田桂香害怕。
上輩子她怕過什麼?
她不怕我媽跳河,不怕我爸賭博,不怕田寶根鬧事。
她怕的東西隻有兩個。
一個是田家的香火斷了。
一個是自己沒人養老。
現在我把後一個放到了她耳朵邊。
她不抖才怪。
我奶慢慢把手放下。
「你......你是不是撞邪了?」
我一本正經:
「奶,要不你帶我去看大仙?」
她嘴唇動了動。
我心裏繼續:
【最好去。】
【村東頭那個大仙收你三百塊,給你一包草木灰,說我是狐仙轉世。】
【你信了,回家讓我喝符水,喝到半夜拉肚子。】
【第二天寶根偷你五十塊買炮仗,你還罵我偷錢。】
我奶瞳孔縮了一下。
我知道,我說中了。
村東頭確實有個大仙。
而且三百塊,對那時候的田家來說,不少。
我奶盯著我半天,忽然開門出去。
院子裏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魏巧芬先開口:「媽,雞蛋羹......」
我奶彎腰撿起地上的核桃,拍了拍灰。
「麥穗吃了就吃了。」
魏巧芬愣了:「可寶根還沒吃呢。」
「他少吃一頓死不了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院子裏安靜得不像話。
田寶根嘴裏的雞腿都不香了。
我爸看著我奶:「媽?」
我媽也看著我奶。
我奶臉色很差,像剛吞了一隻蒼蠅。
她瞪我一眼。
我低頭把最後一口雞蛋羹喝完。
心裏評價:
【味道不錯。】
【就是少點醬油。】
我奶腳下一滑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我:......
好的。
看來她真能聽見。
那事情就有意思了。
當天晚上,田家吃飯。
飯桌上照舊是一盆稀粥,一碟鹹菜,一盤炒白菜。
唯一的葷腥是半碗肉末蒸蛋。
按照田家的老規矩,肉末歸田寶根,蒸蛋邊角歸我爸和我叔,剩下盤子底的湯水歸女人。
這規矩很科學。
科學地保證田家男人一個比一個油光水滑,女人一個比一個麵黃肌瘦。
我奶端起肉末蒸蛋,剛準備放到田寶根麵前。
我心裏輕輕咳了一聲。
【喂吧。】
【使勁喂。】
【吃胖點,長大好一腳踢你床欄杆。】
我奶手一偏。
那碗肉末蒸蛋落到了我媽麵前。
我媽的筷子停住。
魏巧芬臉上的笑裂了。
「媽,你放錯了吧?」
我奶硬邦邦道:
「青竹今天洗了兩大盆衣服,吃點怎麼了?」
我媽抬起頭。
眼睛有點紅。
我爸皺眉:「媽,寶根正長身體。」
我奶把筷子一拍。
「麥穗也長身體,青竹也長身體!你們男的身子是金子打的?」
飯桌徹底靜了。
我差點被粥嗆到。
【不是,奶,你這覺醒得有點突然啊。】
我奶狠狠瞪我。
我低頭喝粥。
行。
不誇。
她會害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