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奶說女人生不出兒子,就是祖墳冒黑煙。
我媽跪在院子裏,額頭磕得發紅。
我爸站在旁邊裝死。
我八歲,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雞蛋羹,聽到這話,差點想把碗扣我奶頭上。
不是我孝順。
是因為我剛重生回來,腿短,手也短,扣不準。
於是我在心裏罵:
【老東西你先別急。】
【二十年後,你最疼的寶貝孫子,會為了搶房拔你氧氣管。】
我奶手裏的核桃掉了。
她看向我。
我也看向她。
完了。
她聽見了。
......
我死那年,三十歲。
死法很不體麵。
沒車禍,也不是絕症,也不是小說裏那種美得像睡著的死法。
我是被我堂弟田寶根推下樓的。
原因也很簡單。
他酒駕撞死人,家裏想讓我替他頂罪。
我不肯。
我重病還吊著水的奶坐在客廳裏,手裏攥著我的身份證,哭得比誰都響:
「麥穗啊,你弟還小,他不能坐牢。」
我看著已經二十八歲、啤酒肚都快頂到桌沿的田寶根,沉默了。
小?
他小什麼?
小腦發育不全嗎?
我爸在旁邊抽煙,滿臉愁容。
「你就幫幫你弟,女孩子坐幾年牢出來還能嫁人。」
「你弟不一樣,他是咱田家的根。」
我媽那時候已經死了十年。
被他們逼死的。
她生不出兒子。
她就活該幹最多的活,挨最多的罵,吃最少的飯。
我小時候不懂。
後來懂了。
有些家不是家,是一口鍋。
女人是柴,燒完就扔。
我沒同意,轉身出了客廳。
田寶根急了,推了我一把。
樓梯很高。
我滾下去的時候,最後聽見的是我奶的聲音。
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。
她喊:「寶根,你手疼不疼?」
挺好。
我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:
下輩子,我一定先把這家人的鍋砸了。
再睜眼,我回到了八歲。
院子裏,泥地潮濕,門口晾著我媽洗了一上午的衣服。
我媽跪在堂屋前。
她叫苗青竹。
年輕時很好看,眼睛像剛洗過的葡萄。
可那雙眼睛後來越來越暗,像灶膛裏熄掉的灰。
我奶田桂香坐在藤椅上,手裏盤著兩個核桃,嘴一張就能把人氣出腦血栓。
「青竹,你嫁進我們田家八年,就生了這麼一個丫頭片子。」
她下巴朝我一抬。
「你還有臉吃飯?」
我媽低著頭。
我爸田建平站在門口,背靠著牆。
我叔田建貴一家也在。
嬸子魏巧芬抱著田寶根,笑得嘴角都快掛到耳朵上。
田寶根那時候六歲,正坐在板凳上啃雞腿。
油糊了一臉。
我看見他,手就癢。
想抽。
但是我手上又拿著雞蛋羹,騰不開手。
我奶又說:
「今天這碗雞蛋羹,給寶根吃。麥穗一個賠錢貨,吃什麼雞蛋?」
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碗。
黃澄澄的雞蛋羹,還冒著熱氣。
上輩子,這碗雞蛋羹確實被搶了。
我哭,我媽也哭。
我奶罵我們母女晦氣。
田寶根吃完,還把碗摔了,說淡。
這輩子。
我看著他伸過來的臟手,往旁邊一躲。
田寶根抓了個空,愣住。
我奶臉一沉:
「田麥穗,你躲什麼?」
我眨眨眼。
「奶,他手上有鼻涕。」
田寶根臉一紅:
「你胡說!」
我說:「剛才我看見你抹褲子上了。」
院子安靜了。
魏巧芬臉色難看:
「小孩子亂說什麼?」
我一臉認真:
「嬸,我沒亂說。寶根褲子上還亮晶晶的。」
所有人下意識看過去。
田寶根褲腿上,確實有一道可疑的亮痕。
我:......
好的。
他比我想象中更爭氣。
我奶罵:
「那也給寶根吃!男娃長身體!」
我端著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很燙。
燙得我舌頭發麻。
但我還是咽下去了。
我說:「他長身體,我也長。」
我奶瞪大眼:「你敢頂嘴?」
我沒看她。
我隻在心裏慢慢罵:
【頂你怎麼了?】
【再讓他吃,二十年後長成個酒駕撞死人的大廢物。】
【你現在喂他雞腿,以後他喂你拔管。】
啪嗒。
我奶手裏的核桃掉在地上。
她臉一下白了。
我媽抬頭看她。
我爸也終於站直了點。
我奶盯著我,嘴唇哆嗦:
「你......你剛才說啥?」
我嘴裏還含著雞蛋羹,含糊道:
「我說燙。」
我奶眼睛瞪得更大。
我心裏又補了一句:
【還耳背。】
【怪不得上輩子聽不見我媽哭。】
我奶猛地站起來。
藤椅被她撞得往後一晃。
她看我的眼神,像見了鬼。
我也看著她。
行吧。
我重生第一天。
惡毒奶奶好像加載了一個新功能。
她能聽見我心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