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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來的時候，鼻尖先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睜開眼，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。

腳後跟一陣火辣辣地疼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，腳上裹著紗布，床邊的椅子上，安安穩穩放著爺爺那條舊假肢。

那塊沾過泥水的“光榮之家”牌子，也被人擦幹淨了。

我剛鬆了口氣，病房門就開了。

護士領著幾個人走進來。

最前麵的男人五十歲左右，穿著深色夾克。

他在床邊坐下，先看了一眼我的腳。

“還能說話嗎？”

我點點頭。

“能。”

“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周明遠。”

“昨天你倒在門口，值班人員把你送來的。”

他頓了一下。

“孩子，你抱著假肢走到市政府，到底出了什麼事？”

我手指攥住被角，把爺爺下葬後被舉報、村裏摘掉“光榮之家”，以及陳大海趁機逼我放棄老宅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

周明遠一直沒打斷。

直到聽見那塊牌子被扔進泥水裏，他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。

“舉報內容是什麼？”

“說我爺爺冒充殘疾軍人，騙了國家幾十年補助。”

“你爺爺叫什麼？”

“陳守山。”

旁邊的人立刻記了下來。

周明遠起身。

“好，這件事我們會查的。”

我下意識問：

“要多久？”

周明遠看了眼時間。

“先查你爺爺的身份和優撫檔案。”

“如果資料齊，今天就能有結果。”

人出去以後，我坐在病床上等。

一個小時。

兩個小時。

一直到中午，都沒人回來。

我心裏越來越沒底。

爺爺當兵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。

那些檔案還在嗎？

會不會真的什麼都找不到？

另一邊，市退役軍人事務部門已經查到了陳守山這個名字。

係統裏能看到長期優撫發放記錄。

可早年的傷殘評定原始材料沒有全部電子化。

工作人員接連打了幾個電話。

縣裏說：

“老檔案還在找。”

檔案館那邊也說：

“年代太久，需要調紙質卷宗。”

周明遠皺眉。

“既然待遇發了幾十年，當初就一定有審核依據。”

“繼續找。”

“不要拿一句‘年代久了’糊弄過去。”

又過了半個小時。

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。

一個年輕工作人員拿著手機快步走進來。

“周主任，您看看這個。”

屏幕上，是我。

淩晨，我抱著假肢走出村口。

上午，我在國道邊一瘸一拐。

中午，我坐在路邊脫鞋，襪子已經被血染紅。

下午大雨，我把雨衣裹在假肢外麵，自己淋得渾身濕透。

最後一個視頻，是我倒在市政府門口。

這些原本互不相幹的視頻，被網友一段一段拚在了一起。

標題已經衝上了熱榜。

#孤女抱爺爺假肢步行四十三公裏#

#光榮之家為何被扔進泥水#

評論還在瘋狂上漲。

【我早上見過她！她真的是一路走過去的。】

【她隻問我要了一杯熱水，一分錢都不要。】

【舉報還沒查清，就把人家牌子摘了？】

【她爺爺才下葬三天啊。】

還有人發出了一張照片。

泥水裏，那塊“光榮之家”歪倒著。

“光榮”兩個字幾乎被汙水蓋住。

周明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
“這是誰扔的？”

工作人員低聲說：

“村裏說是摘牌時不小心掉進去的。”

“不小心？”

周明遠臉色徹底冷了。

“調查結果都沒出來，就先摘榮譽牌？”

“還讓一個剛失去唯一親人的十八歲孩子，抱著假肢走四十多公裏來找我們？”

辦公室裏沒人說話。

就在這時，電話響了。

檔案館找到了。

一卷已經泛黃的紙質檔案，被緊急調了出來。

陳守山。

原工兵部隊排雷人員。

在一次排雷任務中遭遇爆炸，左腿重傷截肢。

此後評定傷殘等級。

檔案裏還清清楚楚記著他的立功記錄，以及幾十年來每一次優撫待遇審核。

一頁不少。

一項不假。

周明遠拿著那份複印出來的檔案，再次走進病房。

我看到他的表情，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叔叔。”

“查到了嗎？”
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
隻是把那塊“光榮之家”牌子重新放到我手裏。

然後看著我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
“陳念。”

“你爺爺沒有騙過國家一分錢。”

我愣了好幾秒。

然後突然笑了。

笑著笑著，眼淚卻一顆一顆砸在牌子上。

原來爺爺沒有騙我。

他的腿真的送給國家了。

周明遠拿起桌上的檔案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

“明天，我們陪你回去。”

走到門口，他又停下來。

“孩子。”

“你爺爺現在不能替自己說話。”

“沒關係。”

“國家一定還他，也還你一個公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