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硯塵的攝影展入選了。
這件事在我家的熱度持續了整整兩周。
我幫他改的那份文案,最終被展覽方全文采用,印在了他展位的介紹板上。
署名當然是他的。
沒人問過那些文字是誰寫的。
展覽開幕那天是個周六,我媽特地從家裏趕來北京看。
她提前兩周就訂好了高鐵票和酒店,說要給林硯塵捧場。
我在學校沒課,也去了。
展廳在798的一個改造空間裏,白牆上掛著幾十組作品。
林硯塵的三張敦煌照片在西側的獨立展區,打了專業射燈。
我媽站在照片前麵,拿手機拍了又拍。
"硯塵你過來,媽跟你合個影。"
林硯塵穿著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,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,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笑得燦爛。
我幫他們拍了照。
換了三個角度,調了兩次光。
"再來一張,逾白你蹲下來拍,顯得你哥腿長。"
我蹲下去。
取景框裏母子倆靠在一起,背後是我在筆記本裏標注過的那個鳴沙山的黃昏角度。
"好了。"
我站起來,膝蓋有點酸。
我媽接過手機翻看,滿意地點頭。
"逾白你拍照技術不錯嘛,給你哥當個禦用攝影師得了。"
她笑著說,語氣是開玩笑的。
林硯塵也笑:"媽你別這麼說,弟弟自己的事也很忙的。"
"對了,"我媽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"逾白你論文寫完了嗎?"
"初稿交了,等導師反饋。"
"嗯,好好寫,別丟人。"
然後她的注意力就被一個走過來搭話的中年男人吸引了。
那人是展覽的策展人,來跟林硯塵聊合作的可能性。
我媽立刻切換成了社交模式,熱情地握手寒暄。
我退到了旁邊的角落裏。
展廳裏人來人往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低聲討論。
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站著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。
手機震了。
是導師發來的郵件:
"林逾白同學,你的論文初稿已閱。選題方向很好,但文獻綜述部分需要大幅修改。"
"另外,你之前申報的那個青年社科課題,校級評審已經通過了,下周一來辦公室簽字確認。"
我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十幾秒。
校級課題。
這是我從大二開始準備的項目,獨立完成了整個申報流程。
我抬起頭,想說些什麼。
我媽正攬著林硯塵跟策展人合影。
三個人笑得很開心。
我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沒有說。
展覽結束後,我媽說請吃飯。
訂了展廳附近一家不便宜的日料。
包廂裏,林硯塵興奮地跟我媽講策展人說的話。
"他說我這組照片很有敘事性,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一個長期的拍攝項目。媽你說我要不要答應?"
"當然答應啊,這種機會多難得。"
"但是可能要投入挺多時間和精力的,我怕影響學業。"
"學業重要還是前途重要?你看你陳老師,當年也是先做出作品再回去補的學分。"
我坐在對麵,夾了一塊三文魚放進碟子裏。
"媽,我下周有個課題的簽字確認,想問你一下,家裏還有沒有我小時候在外婆家拍的那些老照片?"
"我課題需要用到一些家庭影像資料做案例。"
我媽想了想。
"什麼老照片?在哪兒放著我不記得了,你問你爸吧。"
"我問過了,他說都在你那個紅木箱子裏。"
"哦那個箱子啊......好像上次搬家的時候清過一次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我回去找找吧。"
"什麼時候能找?我下周一就要用。"
林硯塵插嘴了:"弟弟你別催媽了,她今天累了一天了。你實在來不及的話,網上找點素材替代一下不就行了。"
我媽順著台階下來:"對,你先用別的湊一下,回頭我再找。"
我嗯了一聲。
沒再多說。
那些照片她找不找得到,我心裏有數。
林硯塵小時候的照片有三本相冊專門裝著,按年份排好的。
我的照片一共就十幾張,散落在不同的雜物堆裏。
有幾張她搬家的時候已經扔了。
我知道。
因為我在垃圾袋裏看到過。
包廂裏的暖氣開得很足。
林硯塵在給我媽展示剛才拍的合影,兩個人靠在一起嘰嘰喳喳。
我低頭把碟子裏的三文魚吃完了。
芥末放多了,辣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隻是因為芥末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