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體諒一下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看不見的針,精準地紮進我腦子裏的某根神經。
我看著宋瑾珩半跪在輪椅前,小心翼翼地揉著柳念念發紅的指節。
裴嘉樹站在一旁,去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柳念念。
"喝點熱水壓壓驚,別哭了,微明又沒怪你。"裴嘉樹說。
他代替我原諒了她。
我站在我的臥室裏,守著我的行李箱,像個誤入片場的不速之客。
"好。"我點了點頭。
宋瑾珩抬起頭看我,眼裏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。
他大概以為我又像過去那無數次一樣,選擇了妥協。
"這就對了。"他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,聲音放得很輕,"折騰了一晚上,你也累了。行李箱我幫你放回去,明天我帶你去試主紗,好不好?"
"戒指不用切了。"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。
"微明?"
"我說,那枚戒指,還有你,我都不想要了。"
房間裏安靜了三秒。
裴嘉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,水花濺了出來。
"沈微明,你適可而止。"
裴嘉樹走過來,擋在我和宋瑾珩中間。
他看著我,眉頭緊鎖:"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?念念剛查出輕度抑鬱症,醫生說她現在不能受任何刺激。瑾珩隻不過是為了讓她心情好一點,順著她玩個遊戲,你至於上綱上線嗎?"
輕度抑鬱症。
這是柳念念這個月拿出的第三份診斷書。
上個月是重度失眠,上上個月是幽閉恐懼症。
每一次,都是宋瑾珩和裴嘉樹扔下我,飛奔去陪她的理由。
"她抑鬱症,所以需要戴我的訂婚戒指來治療?"
"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刻薄嗎?"裴嘉樹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透著濃濃的失望,"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以前溫柔,懂事,會照顧每個人的情緒。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?"
我看著眼前這個和我認識了二十年的男人。
五歲的時候,別人搶我的糖,裴嘉樹會為了我和那個人打架。
現在,別人搶了我的未婚夫,裴嘉樹罵我尖酸。
我忽然覺得有點反胃。
不是生理上的,是心理上的極度厭倦。
我沒有理會裴嘉樹,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。
"讓開。"
"沈微明!"裴嘉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重,但足夠鉗製。
"放手。"
"你不把話說清楚今天別走。"他盯著我,"你是在氣瑾珩,還是在生我的氣?就因為前天你生日,我沒去接你下班,去醫院陪了念念?"
我閉了閉眼。
記憶不可遏製地被拉回去年。
第一次戒指事件,也是在這樣一個燈光璀璨的宴會上。
那是宋氏集團的周年慶。
宋瑾珩當著所有高管和合作方的麵,買下了一枚三百萬的鑽戒。
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給我準備的驚喜。
畢竟我們相戀六年,門當戶對,是圈子裏公認的模範情侶。
可是當他拿著戒指走下台時,卻徑直越過了我。
他停在角落裏的柳念念麵前,將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。
那天柳念念也是這樣,紅著臉,眼眶裏含著眼淚。
我當時就站在三步之外,腦子裏轟鳴作響。
周圍的人竊竊私語,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臉上。
後來,宋瑾珩走回我身邊,笑著摟住我僵硬的肩膀。
"開個玩笑而已。念念的手指尺寸和你一樣,我讓她幫忙試一下大小。"
他說得那麼自然,仿佛真的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那晚回家的車上,我問他為什麼。
他一邊開車,一邊用那種溫和又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我。
"微明,你總是太緊繃了。生活需要一點玩笑和刺激。再說,念念那麼膽小,我看她一個人在宴會上很拘謹,想幫她融入一下氣氛。"
他為了幫另一個女人融入氣氛,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。
從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爛透了。
"鬆手。"我睜開眼,再次對裴嘉樹說道。
宋瑾珩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他走上前,輕輕撥開裴嘉樹的手。
"嘉樹,你別弄疼她。"
他把我護在身後,像一個完美的保護者。
"微明,你現在情緒太激動,不適合做任何決定。"宋瑾珩轉過身看著我,"今晚你先睡客房,我們都冷靜一下。明天早上我再來找你談。"
他說完,根本不給我反駁的機會,直接對裴嘉樹說:"推念念去一樓客房休息,我看她臉色很不好。"
柳念念在輪椅上咳嗽了兩聲,虛弱地看著我。
"微明姐,晚安。明天我一定把戒指還給你。"
裴嘉樹推著她出去了。
宋瑾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也轉身走了出去,並體貼地替我關上了門。
哢噠。
門鎖上的聲音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行李箱。
他們沒有強行把我扣在這裏。
他們隻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溫和,單方麵宣布了我的"無理取鬧",並給我安排了"冷靜期"。
他們篤定我走不掉。
因為這七年裏,我已經無數次在他們的這種溫和中敗下陣來。
但我今晚,不想再當那個明理的沈微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