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所有人都知道新貴將軍裴長珩是為了娶我才去戰場廝殺。
金鑾殿上論功行賞,皇帝將寓意一品誥命的鳳冠賜到我麵前。
副將們笑著起哄:“大將軍,還不快請旨迎娶你心心念的蘇家小姐?”
我紅了臉,滿心歡喜,等他叩請賜婚。
他卻忽然指向角落裏那名從戰俘營帶回的敵國醫女,稱兩人是生死之交,求皇上將正妻之位賜給她。
“阿月身份敏感,若無誥命護體,難以在京中立足。”
“你蘇家權勢大,正妻的名分便先讓給她。委屈你先做貴妾,日後定提你為平妻。”
塞外突圍那年,我為救垂死的他,孤身引開追兵,斷了兩指、瞎了左眼。
那時他抱著我痛哭發誓,回京定八抬大轎娶我。
如今,我八年的生死相伴,敵不過醫女的一顰一笑。
我心如死灰,卻沒有大鬧,隻平靜叩首謝恩:“臣女祝將軍,百年好合。”
裴長珩皺了皺眉,隻當我是世家女在賭氣。
可他不知道,三日後,他迎娶醫女的十裏紅妝,會與我和親匈奴的馬車擦肩而過。
此去黃沙萬裏,死生不複相見。
1.
“混賬!”
我剛踏入家門,父親砸碎了一隻前朝的青釉瓷瓶。
碎片濺到我的腳邊。
哥哥蘇瑾擋在我身前,對著父親吼道:“您衝她發什麼火!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個!”
父親氣得胸口起伏:“我是在氣她嗎?我氣的是裴長珩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!我蘇家傾盡全力支持他,他就是這麼回報我們,這麼回報阿琬的?”
他轉向我,聲音裏帶著痛心:“阿琬,你為何要謝恩?你當時就該在金鑾殿上,將他裴長珩的虛偽嘴臉撕個幹淨!”
我平靜地看著父親,輕聲說:“爹,撕破臉,然後呢?讓天下人看我蘇家的笑話,看我蘇琬是個被男人拋棄的怨婦?”
哥哥蘇瑾握緊了拳頭:“難道就這麼算了?他裴長珩要娶那個敵國醫女,還要你做妾!這簡直是把我們蘇家的臉放在地上踩!”
“不算。”我搖了搖頭,走到邊上坐下,一字一句道,“爹,兄長,我已經向皇上請旨,自願和親匈奴。”
“什麼?”父親和兄長同時震驚地站了起來。
父親上前一步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阿琬,你瘋了?那匈奴之地,黃沙萬裏,苦寒至極,你怎麼能去!”
“為什麼不能去?”
我反問,“裴長珩能為了一個女人,在金鑾殿上求娶。我為什麼不能為了蘇家,去換邊境安寧?”
正在此時,管家匆匆來報:“老爺,少爺,裴將軍府上派人來了。”
一個穿著裴府管事服的人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托盤的家丁。
那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:“奉將軍之命,給未來的蘇貴妾送些賞賜。將軍說了,此次蘇小姐雖然委屈了些,但將軍府絕不會虧待了您。”
托盤上的紅布被掀開,幾件珠寶首飾,俗氣又廉價。
這羞辱,比金鑾殿上的那番話,更直接,更惡毒。
哥哥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幾乎要衝上去。
我抬手攔住了他。
我站起身,走到那個管事麵前,拿起一支金簪。
“回去告訴裴長珩。”
我看著他,聲音不大,卻冰冷刺骨。
“他的好意,我蘇家心領了。隻是這貴妾之位,還是留給更配得上的人吧。”
第二日,裴長珩親自來了。
他大概是覺得管事的羞辱不夠,要親自來給我施壓。
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,還是那副豐神俊朗的模樣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。
“阿琬,鬧夠了沒有?”他一開口,便是居高臨下。
我正在修剪庭中的花枝,聞言頭也未抬。
“裴將軍大駕光臨,有何貴幹?”
我的冷淡讓他很不滿,他上前一步,抓住了我的手腕:
“我們之間,何至於如此生分?我說了,我心裏是有你的。阿月她孤苦無依,隻是需要一個名分來立足。”
“那你給她就是,與我何幹?”
我掙開他的手,將剪刀對準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。
“阿琬!”
他加重了語氣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你背後是整個蘇家,她背後什麼都沒有。你忍讓一時,日後我定會補償你。你為什麼就不能懂事一點?”
2.
懂事?
我差點笑出聲。
我為他引開追兵,斷指瞎眼的時候,他抱著我說我比任何人都勇敢。
如今,他卻要我“懂事”。
我從懷中取出一塊龍形玉佩,這是他當年隨身之物。
突圍後,他親手為我戴上,說是定情信物。
我將玉佩塞進他手裏。
“這個,還給你。”
他臉色一變:“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
我抬起頭直視著他,“塞外突圍,我為你斷指,為你瞎眼,算是還了你當初在戰場上救我兄長的那份恩情。從今往後,你我兩不相欠。”
我不是在哭訴,也不是在抱怨。
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交易已經完成。
裴長珩愣住了,他或許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。
他以為我會哭,會鬧,會求他回心轉意。
就在他怔愣的片刻,一道柔弱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。
“將軍......”
那醫女阿月不知何時來了,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裙子,扶著門框,臉色蒼白,仿佛隨時都會倒下。
她怯生生地看著我,眼中含著淚:
“蘇小姐......都是我的錯。您不要怪將軍,若是您實在容不下我,我......我走就是了......”
說著,她身子一軟,直直地向裴長珩懷裏倒去。
裴長珩下意識地抱住她,臉上滿是心疼和愧疚。
他一邊抱著她,一邊看向我,眼神裏帶著責備。
仿佛我才是那個咄咄逼人、蠻不講理的惡人。
阿月伏在裴長珩懷中,用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幽幽地開口。
“將軍,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蘇小姐她......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?”
裴長珩滿臉憐惜,我翻了個白眼,走人。
次日,和親的聖旨正式送到了蘇府。
消息傳開,整個京城都炸了鍋。
前一刻,滿朝文武還看著我如何被裴長珩當眾羞辱。
下一刻,我就成了為國遠嫁匈奴的和親公主。
人人都說,蘇家這是在用女兒的終身幸福,向裴長珩,向皇上無聲地抗議。
他們都以為這是我父親的安排,是我蘇家的反擊。
隻有我自己知道,這條路,是我為自己選的。
裴長珩幾乎是闖進來的。
他滿臉震驚和憤怒,再沒有了昨日的鎮定。
他一把抓住我父親的衣領,雙目赤紅:“丞相大人,您這是什麼意思?用阿琬的終身幸福來逼我嗎?你明知道匈奴是什麼地方!”
父親一把推開他,臉色鐵青:“裴將軍,請你放尊重些!這是阿琬自己的選擇,與我蘇家無關,更與你無關!”
“她自己的選擇?”
裴長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她愛我至深,怎麼可能自願嫁去匈奴!一定是你們逼她的!”
我從屏風後緩緩走出。
身上已經換下了華麗的衣裙,隻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。
我看著他,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裴將軍,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。”
我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沒有人逼我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
他死死地盯著我,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勉強和痛苦。
可惜,他什麼都找不到。
我左眼的空洞,此刻正無聲地嘲笑著他。
“你瘋了!”
他低吼道,“蘇琬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!”
“我當然知道。”
我走向他,步履沉穩,“你裴長珩能為了你的生死之交,在金鑾殿上求一個正妻之位,保她一世安穩。”
我頓了頓,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。
“我蘇琬,為什麼不能為了我蘇家、為了大夏,去換一份邊境十年的安寧?”
3.
他被我的話噎住,臉色漲成了豬肝色。
半晌,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。
“好,好得很。蘇琬,你不要後悔。”
我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,嘴角微揚。
後悔?
我蘇琬這輩子,從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。
我轉向父親和兄長,鄭重地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
“爹,兄長,女兒不孝,此去經年,難以承歡膝下。望二位保重身體,待女兒歸來之日。”
我沒說的是,歸來之日,便是這京城換了天地之時。
裴長珩,你我之間,不是兩不相欠。
而是,剛剛開始。
三日後,宜嫁娶。
裴長珩大將軍府,十裏紅妝,鼓樂喧天,迎娶新人。
同一日,城門外,送親的隊伍肅穆前行。
我的馬車,與他迎親的花轎,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,擦肩而過。
喜慶的嗩呐聲,與送別時的號角聲,混雜在一起,說不出的諷刺。
我沒有掀開車簾。
我知道,他就在外麵。
果然,喧鬧的迎親隊伍忽然停了下來。
一個踉蹌的腳步聲,停在了我的車前。
“蘇琬!”
是裴長珩的聲音,帶著一絲壓抑的瘋狂。
“下來!我不準你走!”
他穿著一身刺目的新郎紅袍,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,卻妄圖阻攔我這輛駛向冰川的馬車。
周圍的百姓議論紛紛,指指點點。
護送我的禁軍統領麵無表情地上前,長槍一橫,攔住了他。
“裴將軍,此乃和親使團,奉皇上聖諭,任何人不得阻攔。違者,以叛國論處!”
“叛國?”
裴長珩冷笑一聲,他伸手,似乎想要掀開我的車簾,“我今天倒要看看,誰敢攔我!”
車簾被我從裏麵按住。
我終於緩緩地,掀開了車簾的一角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。
我左眼的黑色眼罩,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
我僅剩的右眼,清澈而冰冷,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我平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我曾愛過、也曾恨過的男人。
此刻,他臉上交織著憤怒、不甘、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鳳冠霞帔的身影,跌跌撞撞地從花轎上跑了下來。
是阿月。
她頭上的鳳冠歪了,滿臉都是驚慌失措。
“將軍,吉時已到......我們,我們該拜堂了......”她拉住裴長珩的衣袖,聲音顫抖。
裴長珩卻像沒聽見一樣,一雙眼睛死死地鎖著我。
我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淺,卻讓裴長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我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“裴將軍,忘了告訴你。”
“我此去和親的對象,是匈奴新任單於,也是你當年圍剿三月未能擒獲的,北院大王,拓跋烈。”
“他曾許諾,隻要我嫁與他,便以三座城池為聘,十年內不再南下。”
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,一字一頓地補上最後一刀。
“這樁買賣,比你那大將軍正妻之位,劃算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