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家吃飯有個座位表,貼在冰箱上。
爸爸主位。媽媽右手邊。哥哥左一。姐姐右二。
沒有我的名字。
五歲時我問過:“媽,我坐哪?”
她拍我後腦勺:“你還小,去蹲廚房吃,等人少了再上桌。”
可我家從來沒有人少的時候。
親戚來加椅子,鄰居來加碗筷。我負責做菜端菜收碗擦桌,然後蹲回灶台邊吃剩飯。
十五年,蹲出了半月板損傷和膝蓋積液。
高二那年,我第一次被安排了座位。坐下去的瞬間,眼眶猛地燙了一下。
原來椅子坐著是這個感覺。原來一個人可以不用蹲著吃飯。
高考結束,我再沒回過那個家。
我租了房,在房間正中間擺上自己買的桌椅。哪怕吃泡麵,也坐得端端正正。
至於那個想不起我蹲在哪個角落的家,已經無所謂了。
......
“嘉樹的預錄取下來了。”
電話裏,母親聲音透著喜氣。
“你那裏離招考中心近,中午就在你那兒吃。菜多備一點,他想吃蝦。”
我握著手機,看向剛擦幹淨的桌麵。
“幾點到?”
母親說了時間,又像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別忙太久,你膝蓋不是還疼嗎?”
我怔了一下,低聲說好。
離家半個月,這是他們第一次主動來看我。
也許他們終於想起了我的高考成績,或者至少會問一句,我的膝蓋恢複得怎麼樣。
我去了菜市場,在狹小的廚房裏站了兩個小時。
膝蓋漸漸發脹,我還是把已經收進冰箱的排骨拿出來,湊了八道菜。
桌上擺著五副碗筷。
門鈴響起時,哥哥沈嘉樹捧著雙層蛋糕走在最前麵。
父母和姐姐沈嘉月跟在後麵,手裏拎著彩帶和飲料。
蛋糕上寫著:
祝嘉樹金榜題名。
母親進門時見地上有水,下意識扶了我一把。
“慢點,別滑著。”
可我剛站穩,她便鬆開手,轉身招呼哥哥。
“嘉樹,蛋糕放正中間,拍照好看。”
沒人問我的膝蓋。
母親掃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“你姑媽臨時也來。她愛吃清淡的,再添個湯吧。”
“一共六個人。”我看著桌邊,“屋裏沒那麼多椅子。”
出租屋原本隻有一把帶軟墊的木椅,是我用第一筆兼職工資買的。
父親皺起眉。
“吃頓飯還能被椅子難住?”
他從隔壁借來四把折疊椅,一共五把。
母親熟練地安排位置。
“你爸坐裏麵,姑媽坐對麵。嘉樹今天是主角,挨著你爸。嘉月坐右邊,我坐外側。”
她排完五把椅子,目光才落到我身上。
隨後,她把我的木椅拉到哥哥的位置,拍平軟墊。
“這把給嘉樹。他坐車腰不舒服。”
“媽,這是我的椅子。”
“媽知道。”她語氣溫和,“先讓你哥坐,吃完就還你。”
我的腳已經下意識朝廚房退了一步。
退完我才想起來,這裏是我租的房子。
“醫生說,我不能再蹲。”
母親動作一頓,終於看向我的膝蓋。
“媽知道你疼。可你姑媽是客人,總不能讓她站著。你先靠料理台吃,等她吃完就有位置了。”
見我沒動,她壓低聲音。
“人都快到了,別為一把椅子讓大家下不來台。”
姑媽很快推門進來。
所有人落座,歡聲笑語擠滿狹小的房間。隻有我端著碗,站在靠牆的位置。
桌上的蝦很快見底。我伸出筷子,夾向最後一塊排骨。
父親的公筷橫過來。
兩雙筷子碰在一起,排骨掉回盤中。
“先緊著客人。”
他把盤子轉到姑媽麵前。
“廚房還有菜,你一會兒再吃。”
我下意識鬆開筷子。
姑媽看了看我。
“知意怎麼一直站著?”
哥哥隨口說道:
“她忙慣了,坐著反而不自在。”
姐姐抿了抿唇。
“知意一直懂事,姑媽你吃吧,別跟她客氣。”
母親像是鬆了口氣。
“對,她從小就這樣。客人沒吃完,她自己不肯坐。”
以前我會立刻點頭,替他們把場麵圓過去。
這一次,我沒有說話。
他們吃完便匆匆離開。
母親臨走前,把廚房裏半碗冷飯蓋上保鮮膜。
“給你留著。晚上記得吃。”
門關上後,房間驟然安靜。
母親留的那半碗冷飯蓋著保鮮膜,旁邊壓著一張紙條:
“明天嘉樹還要來拿材料,冰箱裏的菜留著別扔。”
我看了一眼,把冷飯和紙條一起丟進垃圾桶。
然後打開冰箱,將剩菜一盒一盒清空。
清理完後,我把自己的碗從牆角拿回來,端端正正放到桌前。
椅麵還殘留著哥哥的體溫。
坐下的瞬間,我忽然想起高二那頓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