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。
不管燉雞湯、排骨湯還是銀耳湯,都要往裏麵撒一把枸杞。
偏偏我最討厭枸杞。
高考那年,我把她燉的湯倒進水池,她氣得罵我不知好歹。
我們為此大吵一架,我摔門離家,整整三天沒回來。
可後來,她燉湯還是照放不誤。
我每次都隻能趁她不注意,把枸杞一顆顆撈出來,偷偷扔進馬桶。
暑假回家,媽媽高興地接過我的行李。
我說學校食堂難吃,她立刻進廚房燉了鍋排骨湯。
“還是媽做的合你胃口吧?”
我笑著低頭,習慣性地拿起勺子。
湯麵幹幹淨淨。
我從碗底翻到碗沿,一顆枸杞都沒有。
對麵的媽媽溫柔地提醒:
“放心喝吧,知道你不喜歡,特意沒放。”
我握著勺子的手停住了。
那場爭吵鬧得全家不得安寧,她都沒改過。
眼前這個人,卻記得清清楚楚。
如果她不是我媽,
那她到底是誰?
......
那她到底是誰?
“姐!”
弟弟薑宇忽然衝過來,一巴掌打翻我麵前的湯。
瓷碗落地,排骨和山藥滾了一地。
媽媽愣了愣。
“你幹什麼?”
薑宇盯著滿地湯汁,臉色發白。
“裏麵有蟲。”
“什麼蟲?”
我剛想低頭看,他已經蹲下來,用紙巾裹住碎片和湯渣,一股腦扔進垃圾桶。
“沒看清,反正挺惡心的。”
媽媽沒罵他浪費,隻擔心地檢查我的腳。
“沒燙著吧?”
“媽再給你盛一碗。”
她很快端來新湯,又夾了一塊最好的肋排放進我碗裏。
“多吃點,你在學校都瘦了。”
我怔住了。
從小到大,家裏的排骨永遠先緊著薑宇。
他愛吃軟骨,媽媽便把軟骨全挑給他。
他不吃肥肉,她就一塊塊剔幹淨。
有次我趁薑宇不在,夾了最後一塊肋排,媽媽直接從我碗裏夾走。
“你弟正在長身體,你當姐姐的,怎麼還跟他搶?”
那年我十二歲。
如今,媽媽卻一連給我夾了三塊。
薑宇碗裏隻有帶筋的邊角肉。
“媽,夠了。”
我鼻子莫名發酸。
她看著我,眼眶竟也紅了。
“以前是媽做得不好。”
“你出去上學以後,家裏忽然空了。”
“媽才發現,這麼多年隻顧著你弟,總覺得你是姐姐,懂事,不用操心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
“現在想想,你也才比他大兩歲。”
“憑什麼好的都給他,委屈全讓你受?”
這句話,我等了很多年。
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。
可真正聽見時,眼淚還是掉進了碗裏。
“媽。”
“以前的事都過去了。”
她替我擦掉眼淚。
“沒過去。”
“媽欠你的,以後慢慢補。”
我心裏的懷疑一點點散了。
她記得那場關於枸杞的爭吵,也知道自己這些年偏心。
或許離家太久的人是我。
我不該因為媽媽終於願意改變,就把她想成一個陌生人。
吃完飯,我起身收碗。
薑宇剛要夾菜,突然皺眉。
“媽,裏麵怎麼有蔥?”
他的蔥薑過敏從小就嚴重。
小時候他誤吃一口蔥油餅,臉腫得眼睛隻剩下一條縫。
從那以後,媽媽做飯連菜板都給他單獨備了一塊。
誰要是忘記,她能念叨半個月。
可現在,她隻看了一眼。
“有就挑出去唄。”
“你都多大了,還指望我一根根給你挑?”
薑宇握著筷子,臉色瞬間變了。
媽媽收走他的碗。
“行了,不想吃就餓著。”
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我站在餐桌邊,剛剛落回去的心又懸了起來。
甚至有些恐懼。
這真的是我的媽媽嗎?
之前媽媽不小心用炒過蔥的鏟子給弟弟盛菜,弟弟直接喉嚨腫了被送進了醫院。
媽媽因此十分自責愧疚。
從那之後,直接不允許全家人吃蔥,做飯也再不放一次蔥了。
她記住了我不吃枸杞。
卻忘了薑宇不能吃蔥。
晚上,我堵住準備回房的薑宇。
“你為什麼打翻我的湯?”
“不是說了嗎?有蟲。”
“媽忘了你蔥薑過敏,你一點都不奇怪?”
薑宇的目光越過我,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。
“姐,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碗湯到底怎麼了?”
他沉默片刻,壓低聲音。
“有些事情,還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是為你好。”
他掙開我的手,快步回了房間。
門在我麵前重重合上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一點點發涼。
不久後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媽媽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進來。
她沒有開燈。
昏暗中,那張熟悉的臉隻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“跟你弟吵架了?”
我勉強笑了笑。
“沒有,就拌了幾句嘴。”
她將水果放在桌上,坐到我身邊。
床墊緩緩陷下去。
“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?”
“用不用媽媽陪你聊會兒?”
“真沒有。”
她沒有離開。
冰涼的手指輕輕替我理了理頭發,又沿著後頸慢慢滑了下去。
“昭昭。”
她貼近我的耳邊,聲音輕得像怕被誰聽見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媽媽哪裏不一樣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