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臨水鎮有個舊俗。
女兒出生後,外婆要親手織一匹“送嫁紅”,等她出嫁那日,再裁成蓋頭、喜被和過門鞋。
外婆替我織了整整十六年。
她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,這匹布隻能為我動剪,旁人碰不得。
可婚禮前半個月,我回家取布,卻看見表妹宋晚棠披著用它裁成的嫁衣,站在鏡子前笑。
媽媽替她整理衣領,未婚夫周敘白蹲在她腳邊,親手為她係繡鞋。
我問媽媽,“我的那匹布呢?”。
媽媽滿不在乎地說:“晚棠懷孕了,婚禮必須提前。你的婚期還能改,先讓她風光一次怎麼了?”
爸爸也沉下臉:“她爸當年為了救我瘸了一條腿。別說一匹布,她要你的婚房,你都該讓。”
周敘白避開我的目光,低聲勸我:“念初,晚棠隻有這一次,你懂事一點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他們欠宋家的恩情,卻拿走了我的嫁衣、我的婚房。
甚至連我的未婚夫,都快成了送給宋晚棠的謝禮。
我沒有再爭。
隻是當著他們的麵,點開那封擱置許久的邀請函。
西北古織物修複中心,駐場五年。
報到日期,恰好是我原定舉行婚禮的那一天。
......
簽下入職合同的時候,宋晚棠正穿著我的送嫁紅,在堂屋裏轉圈。
那匹布用茜草染了十幾遍,陽光一照,便泛出石榴籽般溫潤的暗紅。衣襟上的並蒂蓮是外婆一針一線繡成的,花心裏還藏著我的乳名。
如今,兩朵蓮花被剪開。
一朵縫在宋晚棠胸前,另一朵做成了她腳上的繡鞋。
媽媽替她整理腰身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小周,快給晚棠多拍幾張。等肚子顯出來,就穿不出現在這個模樣了。”
周敘白拿著相機,認真尋找角度,還伸手替她撥開肩頭的長發。
直到宋晚棠從鏡子裏看到我,笑容才僵了一瞬。
“念初姐,你別誤會。我原本沒想穿,是姑姑說臨時定做來不及......”
我看向媽媽。
“你明知道這是外婆留給我的。”
媽媽不以為意:“一匹舊布,放著也是招蟲。晚棠下周就結婚,難道讓她挺著肚子穿別人穿過的嫁衣?”
我走到宋晚棠麵前,翻開衣領。
裏麵那行“吾家念念,歲歲長安”,也被攔腰剪斷。
我壓住顫抖的手,問:“剩下的布呢?”
媽媽往裏屋瞥了一眼。
我推開存放嫁妝的房門,樟木箱已經空了。地上堆著零碎布片,旁邊還放著一床新做的嬰兒繈褓。
“邊角料扔了可惜,我給晚棠的孩子做了床小被子。”媽媽解釋。
“我的喜被呢?”
“拆了。”
“蓋頭呢?”
“改成晚棠的敬茶巾了。”
我還沒說話,她便不耐煩地責問:“許念初,你非要在喜事上鬧得所有人不高興嗎?”
爸爸聞聲進來,目光掃過宋晚棠泛紅的眼圈,臉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晚棠她爸為了救我瘸了一條腿,她想要一匹布,你讓一次會死嗎?”
又是讓一次。
宋晚棠剛住進我家時,說自己夜裏害怕,爸爸便把我趕出臥室,讓她住進去。
後來,她想學古箏,媽媽停掉了我的繪畫課,說家裏供不起兩個人。
她高考失利,全家又取消了我的升學宴,怕刺激她。
我讓出房間、愛好和慶祝,如今又該讓出婚禮。
原來讓步從來換不來體諒。
隻會讓他們以為,我身上的每件東西都可以拿走。
周敘白放下相機,走到我身邊。
“布已經剪了,再追究也沒意義。等我們結婚,我給你買一套更貴的。現在機器繡得更精致,也沒這麼多線頭。”
交往六年,他知道外婆織這匹布熬壞了眼睛,也知道我每年都要拿出來晾曬。
可在他眼裏,這隻是一塊粗糙的舊布。
宋晚棠小聲說:“要不我脫下來還給姐姐吧。”
她嘴上這樣說,雙手卻緊緊攥住衣襟。
媽媽立刻擋住她:“裁都裁了,你脫什麼?”
所有人都在等我妥協。
我點點頭:“那就穿著吧。”
媽媽狐疑地看著我:“你真不計較了?”
“不計較了。”
我回到房間,手機上正好彈出修複中心的確認郵件。
工作地點遠在西北,五年駐場,前兩年不得隨意離崗。
我在末頁簽下名字。
這一次,我不是把東西讓給宋晚棠。
而是連這個所謂的家,也不要了。
距離我離開,還有十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