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女兒出院前,唐律師查到了抵押文件的來源。
賀承洲提交給借貸公司的,不僅有偽造的授權書,還有我的身份證複印件、房產證原件和一段所謂的本人確認錄音。
錄音裏,女人的聲音與我有七分相似。
她回答了身份證號碼、房屋地址,並明確表示自願為賀承洲的公司提供擔保。
可錄音生成的時間,是我接受剖宮產手術的下午。
那時我正在麻醉,根本不可能接聽電話。
“這種材料經不起正式核查,但對方不是正規銀行。”
唐律師將公司資料發給我。
“這家機構主要做高風險過橋貸款。利息很高,逾期後會迅速處置抵押物。”
“房子還沒有完成抵押登記,但賀承洲已經拿到了一筆三百萬元的預付款。”
“錢去了哪裏?”
“其中一百八十萬被轉進了一個私人賬戶。戶主叫林振東,你認識嗎?”
我認識。
林振東是弟媳林蕊的父親。
去年,林家想承包鎮上的竹製品產業園,卻拿不出保證金。弟弟曾找我借錢,被我拒絕。
原來他們並沒有放棄。
隻是繞過我,直接盯上了我的房子。
我立即讓唐律師調取更多流水。
傍晚,弟弟主動來到醫院。
他提著果籃,坐下後先問了幾句孩子的情況,隨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。
“姐,姐夫公司的貸款,你就簽了吧。”
我靜靜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這件事?”
“姐夫說,等竹產業園項目落地,至少能賺兩倍。到時候不但能解除抵押,還能給你女兒存一筆教育金。”
“所以那一百八十萬,是給林家的保證金?”
弟弟臉色頓時變了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我沒有回答,隻打開手機錄音。
“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?”
他慌忙擺手。
“這不叫計劃,大家都是為了賺錢。”
“姐夫提供資金,我嶽父負責拿項目,我負責生產管理。你什麼都不用做,就能拿分紅。”
“拿我的房子冒險,也叫我什麼都不用做?”
弟弟被問得惱羞成怒。
“你那套房空著也是空著,抵押幾個月怎麼了?”
“我現在有兒子了,總得為孩子搏一把。你是我親姐姐,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一輩子沒出息?”
原來媽媽搶走落生籃、占用我的房間,隻是最表麵的偏心。
他們真正想拿走的,是我辛苦十年才買下的房子。
我關掉錄音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弟弟站起身,臉上再沒有半點討好。
“許梔寧,你別忘了,當初你開工作室,爸媽也給過你五萬塊錢。”
“你現在有能力了,拉弟弟一把不是應該的嗎?”
那五萬元是外婆去世後留給我的存款。
媽媽替我保管多年,給我時卻說是父母的支持。後來弟弟結婚,他們又要求我連本帶利拿出十萬元還人情。
我已經還過一次。
他們卻準備讓我還一輩子。
晚上,媽媽帶著爸爸和賀承洲一起來了。
三個人圍在病床旁,輪流勸我簽字。
媽媽說:“你弟弟好不容易有個翻身的機會,你不能隻顧自己。”
爸爸說:“房子沒了可以再買,親弟弟隻有一個。”
賀承洲則握著我的手,溫聲承諾:“等項目賺錢,我把房子換成別墅,寫你一個人的名字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如果我不簽呢?”
爸爸臉色一沉。
“那就是逼著兩家人跟你翻臉。”
媽媽抱起女兒,低聲哄了兩下。
“你不為我們想,也該為孩子想。離了娘家和丈夫,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過什麼好日子?”
她說完,竟抱著女兒往賀承洲懷裏遞。
“孩子先讓承洲帶回去。你什麼時候想明白,什麼時候出院。”
我猛地掀開被子,下床搶回女兒。
傷口被扯開,病號服很快滲出血色。
可媽媽沒有看我的傷口。
她隻死死抓著孩子的繈褓。
“許梔寧,你非要逼死你弟弟才甘心嗎?”
孩子被驚醒,哭聲響徹病房。
護士和保安很快趕來,才把他們請了出去。
病房門關上後,我抱著女兒坐在床上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過去三十年,我一直以為隻要自己足夠懂事,媽媽總有一天會看見我。
直到今天,我才明白。
她不是看不見。
她隻是從未覺得,我值得被選擇。
淩晨,唐律師發來一份新材料。
那是我生產當天的急診簽字檔案。
除了剖宮產同意書和麻醉知情書,裏麵還夾著一張沒有醫院抬頭的空白授權頁。
頁尾有我的親筆簽名。
我記得那張紙。
手術前,護士抱來一摞文件,賀承洲替我翻頁,隻讓我在他指過的位置簽字。
當時我疼得意識模糊,根本沒有看清內容。
也就是說,他早就把空白授權書混進了手術文件。
我在拚命生下女兒的時候,他就在等待一張可以奪走我房子的簽名。
我將材料全部保存,隨後撥通了報警電話。
做完這一切,我又聯係了市裏的母嬰康複中心,為自己和女兒預約了房間。
第二天清晨,我收到媽媽發來的消息。
【耀祖的百日宴提前了。】
【你那套房地方大,我們準備在那裏辦。】
【你出院前記得把門鎖權限恢複,別再讓親戚看笑話。】
我沒有回複。
而是把限期搬離通知、財產保全申請和離婚起訴材料,一並交給了唐律師。
窗外晨光落在女兒臉上。
我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,輕聲說:
“望舒,媽媽帶你回我們自己的家。”
這一次,那裏不會再有任何人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