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幾個保安見狀,立刻跑過來將我爸隔開。
我用舌尖頂了頂破裂的口腔內壁,咽下那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。
我沒有捂臉,也沒有哭,隻是慢慢轉過頭,看著夏均申那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。
“在公共場合毆打成年子女,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。
“如果你再碰我一下,我會立刻報警,要求驗傷。”
夏均申愣住了。
在他根深蒂固的封建大家長觀念裏,老子打女兒是天經地義,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搬出法律。
“你報!你報警抓你老子試試!”
他跳腳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快要戳到我的額頭上。
“老子生你養你,用你點錢怎麼了?你那張臉已經是塊爛肉了,花多少錢都是打水漂!你妹妹明天就要去簽購房合同了,你今天非要斷了咱們老夏家的風水是不是?”
“先生,請您冷靜一點,這裏是銀行!”大堂經理擋在我麵前,語氣嚴厲。
夏筱筱見狀,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,拉了拉夏均申的袖子。
“爸,算了吧。大不了這婚我不結了。陳浩說他們家買房也是為了給我個保障,既然姐姐這麼防著我,我也不想讓大家覺得我是個吸血鬼。”
她說著,眼眶恰到好處地紅了。
周圍幾個原本還在指責夏均申的阿姨,聽到這話,眼神立刻變了。
“哎喲,當姐姐的怎麼這麼摳門啊,親妹妹結婚都不幫忙。”
“就是,自己長得不好看,還不盼著妹妹好。”
道德的高地總是那麼容易被人占據。
夏均申一聽小女兒受了委屈,態度越發強硬。
他突然轉過身,對著大堂經理大聲吼道:
“你們不知道,我這個大女兒從小就是個討債鬼!她出生那天,克死了我的廠子,還帶了一臉的晦氣印子!”
“我們老兩口省吃儉用供她上學,現在她妹妹就差十萬塊錢救命,她不僅不給,還跑來掛失!你們說,這世界上有這麼惡毒的姐姐嗎!”
他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,立刻引發了周圍群眾的共鳴。
人群中開始傳出竊竊私語。
我看著夏均申賣力的表演,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。
這種戲碼,在我過去的二十五年裏,已經上演過無數次。
隻要我試圖爭取一點屬於自己的權利,他們就會把“化工廠倒閉”和“命裏帶災”的罪名搬出來,將我釘在恥辱柱上遊街示眾。
“夏先生,您的家庭糾紛我們無權幹涉。”
櫃台裏的櫃員將我的身份證推了回來,表情有些尷尬。
“但是夏阮女士,您剛辦理了口頭掛失,現在賬戶是凍結狀態。您確定要辦理正式掛失,重新補辦存折嗎?”
“確定。”我拿起身份證。
“等等!”
夏筱筱突然收起了眼淚,往前走了一步,湊到我耳邊。
“姐,你可想清楚了。你要是今天把錢掛失了,爸明天就會去你公司,拉橫幅說你不贍養老人。你那個前台的工作,本來就是靠戴著口罩才保住的吧?”
她笑得很甜,聲音極低,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到時候,全公司的人都會看到你口罩下麵那塊惡心的紅斑。你說,你們老板還會要你嗎?”
我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。
我的工作是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數據錄入,雖然不用直接麵對客戶,但確實需要每天打卡坐班。
那是我目前唯一的收入來源。
如果在公司鬧起來,我不僅會失去工作,連下個月的出租屋租金都交不起。
夏筱筱看出了我的僵硬,她退回夏均申身邊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姐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這十萬塊錢就算我借你的,等陳浩的房子辦下來,我讓他給你寫個欠條,按銀行利息算給你,行嗎?”
她甚至連一個明確的還款日期都不願意給。
“夏阮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夏均申冷哼了一聲,“今天這錢要是取不出來,我就去你租的那個破房子裏住下,咱倆誰也別想好過。”
我看著他們父女倆一唱一和,突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原來,當底線被突破到一定程度後,人是不會憤怒的,隻會感到深切的悲涼。
我轉過身,把身份證重新遞回窗口。
“解除掛失。密碼是980512。”
那是夏筱筱的生日。
六年前我去辦這張存折的時候,夏均申就站在我旁邊,強硬地逼著櫃員輸入了這串數字。
櫃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,飛快地敲擊著鍵盤。
“提現十萬,已經轉入您指定的賬戶。”
夏均申一把抓過櫃員遞出來的回執單,確認了上麵的數字後,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。
他把剩下的兩萬塊錢存折隨意地扔在櫃台上,拍了拍夏筱筱的肩膀。
“走,閨女,咱們看房去。這十萬塊錢花得值,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
他們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,轉身朝著大門走去。
就在他們即將跨出銀行大門的時候,夏筱筱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頭衝我喊了一句。
“姐,今晚陳浩來家裏吃飯,慶祝我們買房,媽讓你早點滾回出租屋,把地方騰出來,免得陳浩看到你的臉吃不下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