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,我照常去公司。
周南茉是我手上最大的客戶之一,負責一個高端家居品牌的區域代理,每個季度的訂單量占了我業績的三成。
現在想來,這個客戶是怎麼找上我的,值得琢磨。
我翻出最初的客戶對接記錄,介紹人那一欄寫著:林靜宜。
我的閨蜜。
當時林靜宜說,這是她朋友的朋友,做生意很爽快,讓我好好維護。
我還請她吃了頓飯表示感謝。
上午十點,周南茉打來電話約下周看樣品。
她的聲音柔柔軟軟的,說話總帶著笑意,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禮貌。
"帝姐姐,上次你推薦的那款沙發麵料我特別喜歡,下周能不能多帶幾個色卡?"
帝姐姐。她一直這麼叫我。
"沒問題,我給你多備幾組。"
"太好了,那我請你喝下午茶,就當謝謝你。"
"客氣什麼,都是應該的。"
掛了電話,我坐在辦公椅上,把那隻簽字筆轉了三圈。
她是知道我是誰的。
從第一天見麵起,她就知道我是她丈夫的另一個女人。
可她坐在我對麵談生意的時候,眼神清澈,笑容真摯,甚至會在冬天給我帶一杯手作熱可可,說是自己熬的。
她知道,卻笑得那麼自然。
這讓我後背發涼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,我沒去食堂,開車到了周南茉家所在的小區。
我不打算進去,隻是想確認一件事。
她住在哪一棟、哪一層,出入動線是什麼樣的。
車停在小區對麵的路邊,我戴上帽子和墨鏡,正要發動引擎離開。
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單元門走了出來。
林靜宜。
她穿著那件我陪她買的駝色大衣,手裏提著一袋水果,正往周南茉家的方向走。
我看著她按了門禁,抬頭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,門開了。
她進去了。
我在車裏坐了十分鐘,然後下了車。
小區是老式的六層樓房,沒有電梯,樓道裏回聲很大。
周南茉住在三樓,我走到二樓拐角處就停下了。
三樓的防盜門沒關嚴,留了一條縫,聲音順著樓道往下淌。
"你放心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"
是林靜宜的聲音。
"上次她問我手鐲的事,我說我在商場看到過類似的,款式撞了而已,她就信了。"
周南茉笑了一聲,輕飄飄的:"靜宜姐你真厲害,她那麼聰明的人,被你哄得服服帖帖。"
"聰明?"林靜宜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尖刻。
"她就是太自信了,覺得全世界都圍著她轉,根本想不到身邊的人會騙她。"
"當初晏池和我說想找個條件好的,我第一個就想到了她。她有錢,有資源,脾氣還好,最適合當提款機了。"
我靠在牆上,後背抵著冰涼的瓷磚。
"而且,"林靜宜壓低了聲音,但樓道的回聲把每個字都送到了我耳朵裏。
"她不是拒絕了溫祈年嗎?那我去表白,溫祈年居然也拒絕了我。嗬,他眼裏隻有帝姝惟。"
"憑什麼啊?她不要的人,我要,人家還不給我。"
"那你後來幫晏池找帝姝惟......"周南茉小心翼翼地問。
"我樂意。"林靜宜的聲音硬邦邦的,"她過得越好我越惡心,我就是要看她被騙的樣子。"
沉默了兩秒。
周南茉又開口了:"那孩子的事,她真的一點都不懷疑?"
"懷疑什麼?晏池每次出差回來都對她那麼好,又是送禮物又是做飯,她吃這套。再說了,她連結婚證是假的都看不出來。"
兩個人笑了起來。
笑聲沿著樓道盤旋而上,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。
我站在二樓拐角,一隻手捂住嘴,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樓梯扶手。
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,疼痛從手掌一路蔓延到胸腔。
三年。
林靜宜陪我逛街時幫我挑的每一件衣服,深夜打電話陪我哭時說的每一句"有我在"。
生日時寫的那封長長的手寫信:"姝惟,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"。
全是假的。
不止顧晏池,連林靜宜也是假的。
我咬著手背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沒有預兆,大顆大顆地砸在樓梯台階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我在那個拐角站了整整五分鐘。
然後用袖子擦幹臉,拿出手機,打開錄音筆的文件。
時長:七分二十三秒。
從我走進樓道的那一刻起就開著的。
我把文件上傳到加密網盤,和昨晚那四百多張照片放在同一個文件夾裏。
下樓的時候,腳步聲被我控製得很輕。
走出單元門,風迎麵吹過來,帶著十一月特有的幹冷。
路邊的銀杏樹葉子黃透了,一片一片落在地上,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。
我坐進車裏,發動引擎,手還在抖。
手機亮了,是溫祈年的消息。
"中午吃了嗎?"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打了兩個字又刪掉,再打,再刪。
最後發了三個字:還沒吃。
他回: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粥鋪,你去試試,皮蛋瘦肉粥不錯。
我發了個好。
把手機放下之後,我握著方向盤,深呼吸了三次。
難過可以有,但隻能有五分鐘。
時間到了,該幹活了。
監控設備在第三天到貨。
我選了顧晏池上班後的時間安裝,每個攝像頭都不大,比指甲蓋寬不了多少,藏在綠植底部和裝飾畫背後。
信號連著我手機上一個偽裝成計步器的APP,實時傳輸畫麵。
裝完最後一個的時候,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。
這個家,一百二十平,精裝三房。
首付是我出的,月供是我還的,裝修是我盯的。
顧晏池搬進來的時候,隻帶了兩個行李箱。
他說他什麼都不要,隻要我。
我曾經覺得那句話浪漫極了。
手機響了,是林靜宜的視頻電話。
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表情,才接起來。
"姝惟,周末有空嗎?我看到一家新開的日料店,評分特別高,一起去啊。"
她笑得眉眼彎彎,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"好啊,你定位置。"
"對了,"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,"最近晏池對你好不好?上次你不是說他出差太多嘛,我幫你說了他幾句。"
"挺好的,昨天還給我做了紅燒排骨。"
"那就好,你就是太心軟了,該凶他的時候得凶。"
"知道了,林大姐。"
她笑了兩聲,說那周末見,就掛了。
我把手機鎖屏,屏幕變暗的瞬間,上麵映出我的臉。
沒有表情。
當天晚上,顧晏池回來得比平時早。
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,我注意到他襯衫領口有一根長頭發,不是我的顏色。
他似乎也發現了,隨手扯下來揉成一團,扔進門口的垃圾桶。
"今天地鐵好擠。"他說。
顧晏池不坐地鐵,他開車上班,停車費是我交的年卡。
"辛苦了。"我從廚房端出熱湯,放在桌上。
"老婆你真好。"他坐下來喝了一口,滿足地歎氣,"下輩子我還娶你。"
我笑了笑。
你這輩子都沒娶我,哪來的下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