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微葭是被疼醒的。
紗布上的血水已經幹涸,扯著皮肉,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。
我強忍著心酸,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著生理鹽水給她潤濕邊緣。
陸乘舟不在家。
昨晚我說出那句滾之後,他隻是用一種極其包容的眼神看了我一分鐘。
然後溫和地說:“你現在情緒不穩定,我今晚去公司睡,你冷靜一下。”
他連一個箱子都沒帶走,因為他篤定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,最終向他的溫和妥協。
換好藥後,我查了查日曆,今天是微葭去省人醫複健科見劉主任的日子。
劉主任是國內神經修複領域的頂尖專家。
他的號,我提前了整整半年,托了無數關係才排上。
微葭的腿如果想擺脫拐杖,這是最後的機會。
我強打起精神,推著輪椅帶微葭去了醫院。
可到了分診台,護士查了一下預約記錄,抬起頭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。
“沈微葭?你們的號昨天下午已經被取消了啊。”
我渾身一僵,血液瞬間涼透。
“不可能,我們提前半年就預約好的,怎麼可能取消?”
護士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。
“係統顯示,是預留家屬手機號主動打電話取消的。並且把名額轉讓給了一位叫江瑤的患者。”
預留家屬手機號,是陸乘舟的。
因為當時我正在外地出差,是他去醫院幫我排的隊、填的單子。
我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,顫抖著手撥通了陸乘舟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。
背景音裏有輕柔的鋼琴聲。
“青梧?”
他的聲音依舊那麼溫和,甚至帶點剛睡醒的慵懶。
“你是不是把微葭看劉主任的號給取消了?”
我死死捏著手機,指甲嵌進肉裏。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傳來江瑤柔柔弱弱的聲音:“舟哥,是不是青梧姐打來的?你快跟她解釋一下......”
“你別急,聽我慢慢說。”
陸乘舟安撫了江瑤一句,才對著電話開口。
“瑤瑤昨天搬家的時候,不僅手指劃傷了,手腕也扭到了。她下個月要辦個人畫展,這個時候手腕絕對不能出問題。”
“劉主任在骨科和神經科都是權威,我剛好想到微葭有個號,就先借給瑤瑤用了。”
借?
我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那是微葭等了半年的號!那是她能扔掉拐杖的唯一希望!”
“你怎麼敢輕飄飄地說借給別人?”
陸乘舟在那邊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青梧,微葭的腿都這樣十年了,早看一天晚看一天有什麼區別?”
“可瑤瑤的畫展是她一輩子的心血。做人不能這麼自私,我們要分清輕重緩急。”
分清輕重緩急。
把我妹妹終身殘疾的希望,給一個外人看扭傷的手腕。
這就是他的輕重緩急。
“你知不知道,這個號錯過就再也排不上了!”
我對著電話失控地低吼。
他語氣裏終於多了一絲不耐煩,但依然保持著風度。
“你別在醫院大喊大叫的。不就是一個專家號嗎?大不了我明天花錢去找黃牛,多花點錢給你買一個就是了。”
“現在瑤瑤正在做針灸理療,需要安靜,我晚點再打給你。”
說完,他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,我站在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,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。
微葭坐在輪椅上,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。
她沒有哭,隻是眼神黯淡得像是一汪死水。
“姐,算了吧。”
她聲音很輕,“其實我知道,我的腿看不好的。別為了我和姐夫吵架了。”
我低頭看著她那雙纏滿紗布的手,眼淚終於決堤而下。
“不吵了。”
我蹲下身,用力抱住她單薄的肩膀。
“微葭,以後我們再也不跟他吵了。”
離開醫院時,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我推著微葭站在屋簷下等車。
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從我們麵前緩緩駛過,停在了VIP病房樓的門口。
陸乘舟撐著一把黑傘下車,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纖細的人影上了車。
江瑤的手腕上纏著薄薄的一層繃帶。
陸乘舟彎下腰,溫和地替她係好安全帶。
然後,車子碾過水坑,濺起一片泥水,絕塵而去。
甚至都沒有多看一眼站在普通門診大廳門口的我們。
我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雨幕裏,擦幹了眼淚。
拿出手機,撥通了中介的電話。
“林經理,我名下那套躍層,麻煩你盡快掛牌出售。價格可以低一點,但我隻要全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