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出門之前，媽媽拉住我的手。

"書衿，媽有句話想跟你說。"

她牽著我坐到沙發上，語氣很溫柔，像是在哄一個鬧情緒的小孩。

"媽知道你這次花了不少錢，媽心裏有數。"

我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
"可你妹妹真的不容易，她一個人在這邊，沒人照顧她。你嫁了好人家，有老公心疼你，她呢？什麼都得自己扛。"

"媽——"

"你讓媽把話說完，"她拍拍我的手背，"媽不是偏心，媽是兩個女兒都疼。隻不過你從小就懂事，不用媽操心。你妹妹不一樣，她心思細，臉皮薄，受不得委屈。"

她說著說著，眼圈紅了。

"你以後每個月給你妹妹轉兩千塊錢，就當幫襯她。等她找了對象結了婚，就不用你管了。"

每個月兩千。

一年兩萬四。

到她結婚，誰知道是幾年。

"媽，我自己還有房貸。"

"你老公不是開公司的嗎？兩千塊錢，你老公一天就賺回來了吧。"
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表情是真誠的。

在她的想象裏，南方的錢大概像樹葉一樣長在枝頭，我隻需要伸手去摘。

"他的公司今年也不太好。"

"那也比你妹妹強，你妹妹一個月才拿四千塊。"

我沉默了。

媽媽見我不說話，又加了一句，"你要是不願意，媽也不勉強。隻是你爸那個身體，以後還得靠你妹妹在跟前照顧。你出錢，她出力，誰也不吃虧。"

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底牌。

你出錢，她出力。

翻譯過來就是：你負責掏錢，她負責領情。

爸爸的身體以後還要看病、還要人照顧。我遠在南邊，夠不著，隻能用錢來填。

而這些錢，最終都會經過媽媽的手，流到書蕊的口袋裏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去年媽媽說爸爸要做複查，讓我轉了八千塊。後來我問複查結果怎麼樣，媽媽說沒什麼大事。

再後來我在書蕊的朋友圈看到她去了三亞，配文是：給自己放個假，人生苦短。

照片裏她穿著碎花裙，站在海邊，笑得燦爛。

發布時間，正好在我轉那八千塊之後第三天。

我當時沒說什麼。

現在也沒說什麼。

"好，每個月兩千，我轉給你。"

媽媽鬆了口氣，拍著我的手，"我就知道你最懂事。"

她起身去廚房給我裝醃菜和炸丸子，嘴裏念叨著，"帶回去給女婿嘗嘗，他南方人肯定沒吃過咱北方的老手藝。"

我站在玄關穿鞋。

書蕊的拖鞋擺在鞋櫃最上麵一排，粉色毛絨的。我的舊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扔了，鞋櫃裏沒有任何一雙屬於我的鞋。

爸爸坐在輪椅上被媽媽推到門口。

"路上注意安全。"

"嗯。"

"到了給媽報個平安。"

"好。"

我拉著行李箱走到樓道裏。

電梯在五樓，很慢。

我站著等的時候，聽見門沒關嚴，媽媽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。

"行了，走了。暖氣費她交了，你爸的按摩椅她也買了，每個月兩千也答應了。"

書蕊的聲音懶洋洋的，"她沒說什麼吧？"

"沒有，你姐就是那個性子，嘴上不說，心裏明白。"

"那行吧，"書蕊打了個哈欠，"媽，我那個羽絨服到了，你幫我拿一下快遞。"

電梯到了。

我走進去，按了一樓。

門合上的時候，我把手伸進衣兜——那裏麵有一把鑰匙，是這個家的鑰匙，從我十五歲起就掛在書包上的那把。

我把它握在手心裏，金屬硬邦邦的，冰得掌心發疼。

電梯在三樓停了一下，沒人進來，又繼續往下。

到了一樓，我走出單元門。

北方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，刀子一樣。

我蹲下來，把鑰匙放在了單元門口的台階上。

放得很端正，像小時候媽媽教我擺筷子那樣。

然後站起來，拉著行李箱走向路邊。

手機響了，媽媽發來語音。

我點開聽了一下，她說，"哎你把門口那袋垃圾帶下去扔了沒有？"

我沒回。

出租車來了，我坐上去，關上車門，報了機場的地址。

車開出小區的時候，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樓。

六樓的窗戶亮著燈，窗簾沒拉。

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家。

可從今天起，我沒有鑰匙了。

手機又震了。

這次是媽媽打來的電話。

我看著屏幕上"媽媽"兩個字閃了很久，一直閃到它自己停了。

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：

"姑娘，你沒事吧？"

我搖搖頭，聲音很輕：

"沒事，去機場。"

車窗外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
我沒哭，隻是一直攥著一隻空了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