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什麼叫不知道?出什麼事了?"
秦嶼川的聲音一下子緊了,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,他大概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。
"沒事,就是......累。"
我聽見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語氣放柔,"錢的事我聽你說了,你別往心裏去,她們愛怎麼算怎麼算,咱家不差那三萬五。"
"不是錢的事。"
我想解釋,可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。
"那是什麼事?"
"......我也說不上來。"
他沒再追問,隻說,"早點回來。家裏暖氣我調好了,冰箱裏燉了牛腩,你到家熱一下就能吃。"
掛了電話,我把雜物搬到地上,用紙巾擦了擦床板,和衣躺下。
天花板上有一條舊裂縫,從小就在,像一道細長的疤。
小時候我躺在這張床上數那條縫,媽媽坐在床邊給我念故事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久到我已經分不清是記憶還是自己編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在廚房煮粥。
妹妹程書蕊踩著毛絨拖鞋從客廳晃出來,頭發蓬鬆,打了個哈欠。
"姐,昨晚你做了什麼,我聞到味兒了。"
"熬的小米粥,給爸喝的,你要不要?"
"要,但我不喝小米的,你幫我單獨煮個南瓜的唄,我胃不舒服。"
我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,"鍋隻有一個。"
"那就先煮我的嘛,爸那個不急,他起得晚。"
媽媽正好從洗手間出來,接了句,"對,你先給你妹妹煮,她胃一直不好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你小時候胃口多好啊,吃什麼都行,你妹妹就不一樣,從小就嬌氣。"
這個"嬌氣"從媽媽嘴裏說出來,是帶笑的,是心疼的,是炫耀的。
我把小米粥盛出來,重新淘米切南瓜。
程書蕊坐在餐桌旁刷手機,忽然念了句,"哎,姐,你朋友圈怎麼不轉我昨天發的那條?"
"忘了。"
"你轉一下嘛,幫我攢點讚,我們公司有個評優活動,看社交媒體影響力的。"
我沒回話。
她大概覺得我沒聽見,又說了一遍,音量大了些,"姐——"
"我聽見了。"
"那你轉不轉?"
我關了火,端著南瓜粥走過去放在她麵前,"你自己的評優,和我朋友圈有什麼關係。"
她愣了一下,隨即撇撇嘴,"小氣。"
轉頭衝臥室喊,"媽,姐不肯幫我轉朋友圈。"
媽媽的聲音隔著門傳來,"書衿你就幫你妹妹轉一下,舉手之勞的事。"
我深吸一口氣,打開微信,轉發了那條朋友圈。
程書蕊滿意地笑了,"這才對嘛,謝謝姐。"
她低頭喝粥,喝了一口皺眉,"有點燙,而且南瓜切太大塊了,我不愛嚼。"
我沒搭腔,去給爸端小米粥。
爸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,電視開著,聲音很小。
他接過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,說,"你妹妹昨晚跟我說,她公司最近效益不好,可能要降薪。"
"嗯。"
"你當姐姐的,能幫就幫一把。"
"爸,我幫了。"
他看了我一眼,語氣平和卻篤定,"我知道你幫了,但你妹妹一個人在這邊,沒有依靠。你好歹有你老公,兩個人扛著,日子怎麼都過得去。"
"你妹妹不一樣,她一個女孩子,沒人照顧。"
這話他說了很多年了,從我記事起就在說。
我十五歲那年暑假去餐館端盤子掙學費,回來把錢交給媽媽。
媽媽收了錢,給書蕊報了一個舞蹈班。
我問,我的學費呢。
媽媽說,你成績好,學校會減免的,你妹妹才藝不能落下。
我十八歲考上大學,全班第一個拿到錄取通知書。
爸爸拿著通知書翻了翻,說了句,公辦的還好,學費便宜。
然後把通知書放到一邊,去看書蕊的舞蹈比賽視頻了。
我二十四歲工作第一年,攢了整整一年的錢,給家裏換了台冰箱。
媽媽收貨那天很高興,發了條朋友圈:小女兒心疼媽媽,給家裏換了新冰箱。
配圖是書蕊站在冰箱旁邊比剪刀手。
我截了圖,存在手機裏,看了很久。
後來刪了。
客廳裏,爸爸又開口了。
"你這次回來,你媽挺高興的。"
"嗯。"
"你要是能多待幾天就好了。"
我端著空碗站起來,"機票訂了,今天下午的。"
他歎了口氣,"這麼急,你妹妹還想讓你陪她去商場呢。"
我沒回頭,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池,擰開水龍頭。
水聲很大,蓋住了客廳裏爸爸和妹妹的對話。
我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,但隱約聽見書蕊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清脆輕快,像小時候她搶走我棒棒糖時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