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市第一人民醫院,心胸外科住院部。
走廊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蘇建明像押送犯人一樣,死死攥著我的手腕,生怕我下一秒就會長翅膀飛走。
指甲掐進我的肉裏,傳來陣陣刺痛,但遠不及我胸腔裏那顆破敗心臟跳動時的鈍痛。
推開高級病房的門,蘇掣正靠在柔軟的靠枕上刷著短視頻。
他臉色雖然蒼白,但手旁放著一盤剛切好的進口車厘子,身上穿著一套價格不菲的限量版潮牌睡衣。
看到我進來,他立刻放下手機,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哥哥,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。”
蘇掣喊了一聲,語氣裏沒有半分生病的虛弱,反而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少爺脾氣。
“醫生說隻要用你的血和骨髓,我的手術就能馬上安排了。等我好了,我把那雙你一直想要的絕版球鞋送給你好不好?”
他靠在床頭,理直氣壯地看著我。
仿佛他向我索要的不是半條命,而是一杯隨手倒出來的溫水。
我走到病床前,看著那盤鮮紅的車厘子,突然覺得很想笑。
“醫生有沒有告訴你,一次性抽一千毫升的血,外加骨髓穿刺,供體會有什麼風險?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蘇掣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蘇建明,眼神無辜極了。
“爸,抽血會死人嗎?哥哥是不是害怕疼啊?”
“你別聽他胡說八道!”
蘇建明一把將我推開,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擋在病床前。
他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。
“你壯得像頭小牛犢一樣,從小連個感冒發燒都沒有,抽點血能要你什麼命?你少在這兒嚇唬你弟弟!”
壯得像頭小牛犢。
十九歲那年的冬天,我在廚房洗碗時心臟突然劇烈絞痛。
那種感覺就像有人用生鏽的鐵絲死死勒住我的血管。
我疼得摔在地上,打碎了三個盤子,暈死過去。
四個小時後,我被地磚凍醒。
家裏空無一人,隻有客廳的茶幾上留著一張林桂芬寫的字條。
“今天是小掣的成人禮,我們帶他去三亞看海了。廚房的碎玻璃你自己打掃幹淨,別劃傷了你弟弟的腳。”
從那天起我就明白,在他們眼裏,我根本沒有生病的資格。
病房門被推開,心外科的護士長拿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。
“是蘇珩川家屬嗎?這是幹細胞配型同意書和超量獻血知情書。”
護士長看了我一眼,眉頭微皺。
“患者家屬,我要再確認一遍。蘇珩川先生雖然是直係親屬,但這次抽血量極大,必須建立在供體身體完全健康且絕對自願的前提下。我們需要先對男士進行全麵的身體評估。”
“不用評估!他健康得很,一天能吃三碗飯!”
蘇建明一把奪過護士長手裏的筆,強行塞進我手裏。
“他是我養的,他的命都是我給的,有什麼不能抽的?”
他死死按住我的手背,試圖逼我把名字簽在那張等同於催命符的紙上。
“趕緊簽!你弟弟還等著做手術呢,別磨磨蹭蹭的!”
我冷冷地看著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那是蘇建明因為用力過度而顯現出來的。
我手腕一翻,將那支塑料圓珠筆重重地拍在旁邊的床頭櫃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圓珠筆斷成了兩截。
蘇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,發出一聲驚呼。
“我不簽。”
我抽出被他攥紅的手,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指。
“你瘋了是不是!”
蘇建明揚起手又要打。
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逼視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“你可以去問問門診二樓的李醫生,讓他查查我的病曆。看看一個重度心室間隔缺損、隨時可能心衰猝死的患者,有沒有資格給你寶貝兒子獻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