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亦雲跪在皇後腳邊,哭得梨花帶雨。
她纖瘦的肩頭微微發顫,額頭磕在青磚上,滲出刺目的紅。
“求娘娘為民女做主。”
殿中所有的目光,瞬間像冰冷的暗箭,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我垂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。
指尖的溫度還在。
就在一炷香前,我重活了。
上一世,也是在這個濟慈宴上。
沈亦雲用一隻從頭到尾都空著的香囊,踩斷了我的脊梁,毀了整個顧家。
如今,那隻香囊正被她死死攥在手裏。
“顧明月。”
一道冰冷的聲音從側方傳來。
我的未婚夫,鎮國公世子崔珩,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雲紋錦袍,眉眼間全是失望。
“你平時驕縱也就罷了,今日是為邊關將士籌集善款。你怎能因為嫉妒雲兒,就做出這種偷盜善款的醃臢事?”
他這話說得極重。
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倒吸氣聲。
未婚夫當眾指認,這比任何人的指控都要致命。
我抬起頭,靜靜看著他。
上一世,我以為他站出來,是要替我辯白。
結果他字字句句,都是將我往死路上推。
見我不說話,崔珩的臉色沉得更難看。
他猛地轉身,對著上首的皇後深深一揖。
“娘娘,顧家女德行有虧,崔某羞與為伍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擲地有聲。
“崔家百年清譽,絕不能毀在一個賊人手裏。今日,崔某懇請娘娘做主,退了這門親事。”
滿堂寂靜。
連紅燭燃燒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。
皇後坐在鳳座上,撥著手中的佛珠,沒有立刻接話。
沈亦雲的哭聲停了一瞬。
她抬起頭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。
很快,她又將那絲喜色壓下去,換上一副驚惶的模樣。
“世子不可。千錯萬錯,都是我的錯。若不是我非要典當母親遺物,也不會惹出這樁事。”
她拉住崔珩的衣角,仰著臉看他。
“顧姐姐隻是一時糊塗。求世子別退婚,否則雲兒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崔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拉起來。
他看著她的眼神,滿是疼惜。
“你就是太善良了。她這般害你,你還替她求情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我的目光又冷成了冰。
“你若還有半分顧家嫡女的體麵,就該自己把銀票交出來,跪下認錯。”
我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。
心裏像被一塊陳年的冰焐過,又冷又硬。
“太子殿下還沒來,七皇子也不在。”
旁邊有命婦壓低聲音議論。
“這顧家大姑娘,怕是翻不了身了。”
“誰讓她平時仗著家世,總是壓沈家姑娘一頭呢。”
我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這一笑,在死寂的大殿裏格外突兀。
崔珩眉心緊皺。
“你笑什麼?不知悔改。”
我理了理袖口,慢慢走到大殿中央。
跪下,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。
“娘娘明鑒。”
我抬起頭,直視皇後的眼睛。
“臣女不曾偷盜沈姑娘的銀票。更不知世子口中,那一時糊塗的罪名,從何而來。”
皇後停下手裏的佛珠。
“你說你沒拿。可方才那麼多雙眼睛看著,隻有你碰過她的香囊。”
我聲音平靜。
“我碰過,便是我拿的麼?”
沈亦雲立刻接話,聲音顫抖。
“顧姐姐,我絕不敢說是你拿的。可是那香囊從我手中掉落,一直到你撿起來還給我,期間再無第二個人靠近。”
她咬著唇,眼淚又滾了下來。
“那三千兩,是我典當了亡母留下的最後一套頭麵換來的。那是要送去邊關救命的錢啊。”
她說完,又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殿內的竊驚私語聲更大了。
同情弱者,是人的本能。
更何況,她頂著一個為國為民的孝女名頭。
崔珩冷笑出聲。
“顧明月,人證物證俱在,你還想狡辯?”
就在這時,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道通傳聲。
“七皇子到。”
滿殿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秦燕回穿著一身玄色蟒袍,踏著夜色走了進來。
他本該在千裏之外的邊關。
上一世,這場宴會他並不在京城。
如今,他卻提前回來了。
他身形挺拔,目光越過滿殿的人,徑直落在我的身上。
那眼神極深,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重量。
他走到殿中,向皇後行了禮。
皇後有些驚訝。
“燕回,你不是後日才到京城嗎?”
秦燕回直起身,聲音低沉冷淡。
“聽說母後辦了濟慈宴,兒臣掛念邊關將士,便快馬加鞭趕回來了。”
他說著,目光一轉,落在崔珩和沈亦雲身上。
“剛到殿外,就聽見崔世子要退婚。怎麼,顧家大小姐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?”
崔珩對上秦燕回的目光,下意識鬆開了沈亦雲的手。
“回殿下。顧明月偷盜賑災善款,實在不堪為良配。”
秦燕回微微挑眉。
“偷盜善款?拿了多少?”
沈亦雲柔弱地開口。
“回殿下,是......是三千兩。”
秦燕回走近兩步,停在我身邊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亦雲,語氣喜怒難辨。
“區區三千兩。太傅府的嫡女,鎮國公世子的未婚妻,眼皮子就這麼淺?”
崔珩臉色變了變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她不是貪財,她是嫉妒雲兒。她見不得雲兒出風頭,這才出此下策。”
我站在一旁,靜靜聽著他把臟水往我身上潑。
秦燕回轉頭看我。
“你認罪麼?”
我迎上他的視線,字句清晰。
“臣女不認。”
我轉過身,看向崔珩。
“世子說我嫉妒她,要她出醜。那麼我倒要問問沈姑娘。”
我盯著沈亦雲的眼睛。
“你登記造冊的善款,一共是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