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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婚期前七日,謝明珠嫁衣上的鳳尾開了線。

一片金羽脫落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針孔。

阿娘急得眼睛通紅。

“明日謝家老夫人便要來驗看嫁衣,若讓她瞧見鳳尾殘缺,豈不是要以為陸家輕慢明珠?”

她為了趕製這件嫁衣,已經熬壞了眼睛。

如今望著散開的赤金線,拿針的手都在發顫。

屋中沉寂片刻,兄長忽然開口:

“溫蘅不是會盤金繡嗎?”

所有人同時看向我。

溫家雖非高門顯戶,卻世代以刺繡織造為業。

溫蘅自幼隨阿娘學習女紅,尤其擅長盤金繡。

她曾替我繡過一方鬆鶴帕子,針腳細密,阿娘見過後還稱讚了許久。

那時阿娘說:

“溫氏有這般手藝,往後進了陸家的門,倒也算有些用處。”

如今兄長一提,阿娘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派人要去找溫蘅。

我冷聲道:

“沒有弟妹替長嫂補嫁衣的規矩。”

阿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
“陸知衡,你還沒有娶妻,便處處維護她。”

“日後她若進了門,眼中豈不是更沒有我們這些長輩?”

阿娘也皺著眉勸我:

“不過是讓她幫忙補幾針,又不是要她的命。”

“溫蘅若是個知禮懂事的姑娘,自然不會推辭。”

不顧我阻攔,兄長已經命仆役去了溫家。

一個時辰後,溫蘅被帶進陸宅。

她穿著素青衣裙,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,顯然來得匆忙。

看見滿屋的人,她先向父母見禮,隨後才望向我。

“出了何事?”

我尚未開口,阿娘便將殘損的嫁衣推到她麵前。

“明珠這件嫁衣的鳳尾開了線。聽聞你精通盤金繡,今日便留下來將它補好。”

溫蘅看了一眼那片脫落的金羽。

“這片鳳尾針腳繁複,若要補得看不出痕跡,至少需要一整夜。”

“我明日還要與知衡去縣衙登記婚書,恐怕來不及。”

阿娘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。

“婚書何時不能登記?”

“明日謝家長輩便要來驗嫁衣,若是誤了承璟與明珠的婚事,你擔待得起嗎?”

溫蘅平靜道:

“陸大公子的婚事重要,我與知衡的婚事也同樣重要。”

屋中霎時安靜。

阿爹的臉色陰沉下來。

“尚未過門,便敢頂撞未來公婆。溫家的教養便是如此?”

我上前擋在溫蘅身前。

兄長冷笑一聲。

“不過是舉手之勞,你們二人卻一唱一和,推三阻四。”

“明珠日後是溫氏的長嫂。她提前替長嫂盡一份心,有何不可?”

謝明珠坐在一旁,眼圈漸漸紅了。

“溫姑娘若實在不願,便算了。”

“我穿著殘破的嫁衣進陸家就是。即便謝家人以為陸家輕賤我,也是我的命。”

兄長立即走到她身邊,溫聲安慰:

“與你無關,是有人故意給你難堪。”

阿娘心疼地握住謝明珠的手,再望向溫蘅時,目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。

“溫氏,你今日若肯補好嫁衣,陸家還認你這個兒媳。”

“若是不肯,便說明你心中毫無長幼尊卑,也容不得未來長嫂。”

“這般不賢不孝的女子,我們陸家不敢要。”
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。

“阿娘這是何意?”

阿娘一字一句道:

“她今日若不將明珠的嫁衣補好,七日之後,陸家便不會為她開門。”

“你若執意迎娶她,就帶著她一起滾出陸家!”

我攥緊雙手。

“溫家的婚書與聘禮都已交換。你們如今以此威脅她,就不怕旁人恥笑陸家背信棄義?”

阿爹重重拍下桌案。

“婚事是父母定下的,我們自然也能退!”

“你若還認我這個阿爹,便讓她坐下補好嫁衣。”

我明白了,他們根本不是在求人相助。

他們隻是篤定溫蘅想進陸家的門,便隻能任由他們拿捏。

今日可以用婚事逼她替謝明珠補嫁衣。

將來便可以用兒媳的身份,逼她一次又一次為兄長夫婦退讓。

溫蘅若真的過了這一關,等她進入陸家,隻會成為第二個我。

所有好處都歸兄長。

所有麻煩卻由我們承擔。

我正要帶溫蘅離開,她卻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袖。

“我補。”

我回過頭。

她神色平靜。

“明日便是登記婚書的最後期限。若再錯過,便要重新遞交文書,至少再等一月。”

我心頭一緊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所以你先回去。”

溫蘅低聲說道:

“我將嫁衣補好,明日一早便去縣衙與你會合。”

我立刻拒絕:

“不必。”

“陸家若不讓你進門,我便另尋住處迎你入門。”

“旁人如何議論,都由我擔著。”

溫蘅望著我,眼中泛起細微的暖意。

可她仍舊搖了搖頭。

“我是為了你,我不想你背負不孝的名聲。”

她說得很輕。

可那句話落下時,我心中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
在陸家,所有人都認為我應該為兄長犧牲。

隻有溫蘅不願讓我受苦。

油燈燃了一夜。

溫蘅將脫落的金羽一針針盤回去。

赤金線鋒利堅硬,繡至後半夜,十指已被割出數道血口。

一滴血落在緞麵上,她匆忙擦去,又用金線掩住。

我伸手奪針。

“別繡了。大不了我們不進這個家。”

溫蘅避開我的手。

“隻剩幾針。此刻停下,前麵的苦便白受了。”

天將亮時,鳳尾終於恢複如初。

謝明珠穿上嫁衣,對鏡轉了兩圈。

“溫姑娘的手藝果然好,這片鳳尾竟比原先更精巧。”

阿娘滿意地點頭。

“既然有這般手藝,等你過門後,便多替明珠做幾身衣裳。”

我扶起臉色蒼白的溫蘅。

“沒有以後。”

“她嫁給我是做我的妻子,不是來給兄嫂當繡娘的。”

說完,我帶她趕往縣衙。

婚書落印後,溫蘅才鬆了口氣。

我望著她纏滿白布的十指,低聲道:

“是我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
她輕輕搖頭。

“錯的不是你。但若一個家非要犧牲你我,才能換來和睦,那便不是真正的家。”

回到陸家時,謝老夫人正在驗看嫁衣。

她撫過鳳尾,滿意稱讚:

“這片金羽針腳細密,親家母好手藝。”

阿娘笑著應下。

“為了明珠,都是應該的。”

謝明珠也親昵地挽住她。

“這件嫁衣是伯阿娘手所繡,從未假手旁人。”

我與溫蘅站在門外。

她垂下眼,將傷痕累累的雙手藏進袖中。

他們拿婚事逼她熬了一夜,轉頭卻將她的功勞抹得幹幹淨淨。

那一刻我下定決心。

這樣的陸家,我不會再讓溫蘅踏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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