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婚期前七日,謝明珠嫁衣上的鳳尾開了線。
一片金羽脫落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針孔。
阿娘急得眼睛通紅。
“明日謝家老夫人便要來驗看嫁衣,若讓她瞧見鳳尾殘缺,豈不是要以為陸家輕慢明珠?”
她為了趕製這件嫁衣,已經熬壞了眼睛。
如今望著散開的赤金線,拿針的手都在發顫。
屋中沉寂片刻,兄長忽然開口:
“溫蘅不是會盤金繡嗎?”
所有人同時看向我。
溫家雖非高門顯戶,卻世代以刺繡織造為業。
溫蘅自幼隨阿娘學習女紅,尤其擅長盤金繡。
她曾替我繡過一方鬆鶴帕子,針腳細密,阿娘見過後還稱讚了許久。
那時阿娘說:
“溫氏有這般手藝,往後進了陸家的門,倒也算有些用處。”
如今兄長一提,阿娘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派人要去找溫蘅。
我冷聲道:
“沒有弟妹替長嫂補嫁衣的規矩。”
阿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“陸知衡,你還沒有娶妻,便處處維護她。”
“日後她若進了門,眼中豈不是更沒有我們這些長輩?”
阿娘也皺著眉勸我:
“不過是讓她幫忙補幾針,又不是要她的命。”
“溫蘅若是個知禮懂事的姑娘,自然不會推辭。”
不顧我阻攔,兄長已經命仆役去了溫家。
一個時辰後,溫蘅被帶進陸宅。
她穿著素青衣裙,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,顯然來得匆忙。
看見滿屋的人,她先向父母見禮,隨後才望向我。
“出了何事?”
我尚未開口,阿娘便將殘損的嫁衣推到她麵前。
“明珠這件嫁衣的鳳尾開了線。聽聞你精通盤金繡,今日便留下來將它補好。”
溫蘅看了一眼那片脫落的金羽。
“這片鳳尾針腳繁複,若要補得看不出痕跡,至少需要一整夜。”
“我明日還要與知衡去縣衙登記婚書,恐怕來不及。”
阿娘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。
“婚書何時不能登記?”
“明日謝家長輩便要來驗嫁衣,若是誤了承璟與明珠的婚事,你擔待得起嗎?”
溫蘅平靜道:
“陸大公子的婚事重要,我與知衡的婚事也同樣重要。”
屋中霎時安靜。
阿爹的臉色陰沉下來。
“尚未過門,便敢頂撞未來公婆。溫家的教養便是如此?”
我上前擋在溫蘅身前。
兄長冷笑一聲。
“不過是舉手之勞,你們二人卻一唱一和,推三阻四。”
“明珠日後是溫氏的長嫂。她提前替長嫂盡一份心,有何不可?”
謝明珠坐在一旁,眼圈漸漸紅了。
“溫姑娘若實在不願,便算了。”
“我穿著殘破的嫁衣進陸家就是。即便謝家人以為陸家輕賤我,也是我的命。”
兄長立即走到她身邊,溫聲安慰:
“與你無關,是有人故意給你難堪。”
阿娘心疼地握住謝明珠的手,再望向溫蘅時,目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溫氏,你今日若肯補好嫁衣,陸家還認你這個兒媳。”
“若是不肯,便說明你心中毫無長幼尊卑,也容不得未來長嫂。”
“這般不賢不孝的女子,我們陸家不敢要。”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。
“阿娘這是何意?”
阿娘一字一句道:
“她今日若不將明珠的嫁衣補好,七日之後,陸家便不會為她開門。”
“你若執意迎娶她,就帶著她一起滾出陸家!”
我攥緊雙手。
“溫家的婚書與聘禮都已交換。你們如今以此威脅她,就不怕旁人恥笑陸家背信棄義?”
阿爹重重拍下桌案。
“婚事是父母定下的,我們自然也能退!”
“你若還認我這個阿爹,便讓她坐下補好嫁衣。”
我明白了,他們根本不是在求人相助。
他們隻是篤定溫蘅想進陸家的門,便隻能任由他們拿捏。
今日可以用婚事逼她替謝明珠補嫁衣。
將來便可以用兒媳的身份,逼她一次又一次為兄長夫婦退讓。
溫蘅若真的過了這一關,等她進入陸家,隻會成為第二個我。
所有好處都歸兄長。
所有麻煩卻由我們承擔。
我正要帶溫蘅離開,她卻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袖。
“我補。”
我回過頭。
她神色平靜。
“明日便是登記婚書的最後期限。若再錯過,便要重新遞交文書,至少再等一月。”
我心頭一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先回去。”
溫蘅低聲說道:
“我將嫁衣補好,明日一早便去縣衙與你會合。”
我立刻拒絕:
“不必。”
“陸家若不讓你進門,我便另尋住處迎你入門。”
“旁人如何議論,都由我擔著。”
溫蘅望著我,眼中泛起細微的暖意。
可她仍舊搖了搖頭。
“我是為了你,我不想你背負不孝的名聲。”
她說得很輕。
可那句話落下時,我心中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在陸家,所有人都認為我應該為兄長犧牲。
隻有溫蘅不願讓我受苦。
油燈燃了一夜。
溫蘅將脫落的金羽一針針盤回去。
赤金線鋒利堅硬,繡至後半夜,十指已被割出數道血口。
一滴血落在緞麵上,她匆忙擦去,又用金線掩住。
我伸手奪針。
“別繡了。大不了我們不進這個家。”
溫蘅避開我的手。
“隻剩幾針。此刻停下,前麵的苦便白受了。”
天將亮時,鳳尾終於恢複如初。
謝明珠穿上嫁衣,對鏡轉了兩圈。
“溫姑娘的手藝果然好,這片鳳尾竟比原先更精巧。”
阿娘滿意地點頭。
“既然有這般手藝,等你過門後,便多替明珠做幾身衣裳。”
我扶起臉色蒼白的溫蘅。
“沒有以後。”
“她嫁給我是做我的妻子,不是來給兄嫂當繡娘的。”
說完,我帶她趕往縣衙。
婚書落印後,溫蘅才鬆了口氣。
我望著她纏滿白布的十指,低聲道:
“是我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她輕輕搖頭。
“錯的不是你。但若一個家非要犧牲你我,才能換來和睦,那便不是真正的家。”
回到陸家時,謝老夫人正在驗看嫁衣。
她撫過鳳尾,滿意稱讚:
“這片金羽針腳細密,親家母好手藝。”
阿娘笑著應下。
“為了明珠,都是應該的。”
謝明珠也親昵地挽住她。
“這件嫁衣是伯阿娘手所繡,從未假手旁人。”
我與溫蘅站在門外。
她垂下眼,將傷痕累累的雙手藏進袖中。
他們拿婚事逼她熬了一夜,轉頭卻將她的功勞抹得幹幹淨淨。
那一刻我下定決心。
這樣的陸家,我不會再讓溫蘅踏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