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草原上的女兒出嫁,都要帶走一匹從小養大的馬。
因為馬認得回家的路,女兒若受了委屈,它會馱她回娘家。
姐姐出嫁那天,父親牽來兩匹陪嫁馬,一匹是姐姐的棗紅馬,
另一匹,居然是我養了十二年的踏雪!
我愣住了,拉住韁繩:
“我的馬為什麼跟姐姐走?”
哥哥替姐姐係好披風,不耐煩地說:
"你嫁鎮上開商鋪的,要馬幹嘛?又不放牧。"
母親不耐煩地擺手:
"你姐婆家條件不好,帶兩匹馬不是有底氣嗎?"
"回頭讓你男人給你買個金鐲子,比馬值錢多了,別斤斤計較!"
婚禮那天,我在姐姐的馬隊裏,隻看到一匹紅馬。
氈房裏,姐夫端出一盤肉笑得滿臉通紅:
“這匹白馬肥得很,正好給大家添道硬菜!”
我盯著盆邊那截染血的銀白馬鬃,渾身發冷。
母親拽過我的胳膊,把一杯酒塞進我手裏:
"哭喪著臉幹嘛?給大家唱個祝酒歌高興一下!"
我接過酒,緩緩澆在那截染血的馬鬃上。
“這杯敬踏雪,從今往後,我再也沒有回家的路了。”
.............
我抱著新曬好的羊毛往氈房走,看到姐姐的嫁妝時,腳下猛地一頓。
踏雪,正站在零零散散的嫁妝箱旁邊。
它聽見我的腳步聲,立刻轉過頭,衝我打了個響鼻。
銀白色的鬃毛被風吹起,脖子上還係著姐姐最喜歡的紅綢花。
我懷裏的羊毛掉了一地。
“阿爸,踏雪為什麼拴在姐姐的嫁妝隊裏?”
父親正低頭檢查馬鞍,聞言連頭都沒抬。
“你姐婆家遠,兩匹馬路上有個照應。”
我快步過去,伸手解韁繩。
“棗紅本來就是姐姐養的,可踏雪是我的。”
“它從出生就是我喂的,十二年了,晚上聽不見我的聲音,它連草都不肯吃。”
我的手剛碰上繩結,哥哥便一把拍開。
手背瞬間紅了一片。
“別添亂。”
他替姐姐把狐皮披風綁在馬鞍後,語氣不耐煩。
“你以後嫁到鎮上,吃香的喝辣的,出門坐車,養馬幹什麼?”
“難不成拴在商鋪門口招客?”
旁邊幫忙的親戚都笑了。
姐姐站在母親身邊,摸著踏雪的鬃毛,嘴上卻假惺惺地勸。
“要不還是算了吧,阿月這麼舍不得,我帶棗紅就夠了。”
她說著算了,手卻沒鬆開韁繩。
母親立刻心疼了。
“哪能算了?”
“你要嫁去北邊牧場,那裏人生地不熟的,多帶一匹馬,婆家人才不敢小瞧你。”
說完,她轉頭瞪我。
“蘇月,你姐都要出嫁了,你還跟她爭一匹馬?”
“回頭讓巴圖給你買個金鐲子,不比一匹畜生值錢?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可笑。
攥緊韁繩,一字一句地問:
“你們有考慮過我嗎?”
“如果我受了委屈,我騎什麼回來?”
四周忽然安靜下來。
父親終於抬頭看我,眉頭緊緊皺著。
“還沒嫁人就說這種晦氣話,你是不是盼著日子過不好?”
“巴圖家在鎮上開三間鋪子,他能讓你受什麼委屈?”
“再說了,真鬧點矛盾,你就不能忍忍?”
哥哥也冷笑一聲。
“姐姐嫁的是牧戶,要看天吃飯,日子本來就難。”
“你嫁過去當老板娘,還準備隨時往娘家跑?”
“都多大了,一點事都不懂。”
原來姐姐嫁得不好,需要娘家撐腰。
我嫁得好,就不配有退路。
踏雪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不安地刨著蹄子,一直往我身邊靠。
姐姐拉不住它,差點被拽得摔倒。
哥哥頓時急了,抬腳踹在踏雪腿上。
“老實點!”
踏雪吃痛,發出一聲長嘶。
我腦子一熱,用力推開哥哥。
“別打它!”
哥哥踉蹌兩步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蘇月,你瘋了?”
母親也衝過來,把姐姐護到身後。
“為了一匹馬,你還敢跟你哥動手?”
“你姐姐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,到現在都害怕騎馬。”
“給她兩匹,是讓她安心,你怎麼就不能體諒?”
我愣住了。
姐姐怕馬,是因為十三歲那年,她非要騎還沒馴好的小馬駒。
我攔她,她不聽。
摔下來後,她隻擦破了手臂,我卻為了救她,被馬蹄踩斷了兩根肋骨。
那年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。
母親日日守著姐姐,說她受了驚嚇。
至於我,哥哥每天丟下一碗冷掉的羊湯,就算照顧過了。
如今,那件事竟成了姐姐需要踏雪的理由。